那双眼本该是灵动的,却像因思念过度而望穿了秋水,反倒透出一股说不清的悲凉。
“再后来,她被人伤透了心。可笑的是再大的魔也像人一样有七情六欲,知悲欢喜乐,唯独天生无泪。”
“那些玉像与她气机相连,她满腔悲恸无处可去,玉像便替她哭了许多年。”不知心脸上惯有的笑意淡了下去,“那个男人骗了她,还是在大婚当日。”
新婚夫妇跪拜玉像,正是观音泪的由来。血泪顺着冰冷的面颊滑落,一滴滴落入她手中那只玉瓶里。
其中缘故,竟是这样。
不知心将晏挽揽进怀里,难得没有趁机揉乱他的头发,只轻声道:“所以我才劝你趁早斩断情丝。情之一字最会骗人,先骗得你以为自己什么都有了,再叫你落得万劫不复。”
晏挽垂着眼,没有接话。
他其实还有许多事想问。
那个男人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才能叫一个不死不灭的大魔甘愿魂飞魄散?大婚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迎晏死时,他又在哪里?
还有“挽”这个字,究竟是谁替他取的?
晏挽出生不久便被扔在人间,一个不愿意要他,另一个也没有来找他。如今隔了许多年,却有人坐在他面前,告诉他那两个人当初的爱恨是何等轰轰烈烈。
那他呢?
隆冬大雪下的弃婴,他们在乎过吗?
可见世间许多情深义重,细究起来,都与孩子没什么关系。
晏挽低低地应了一声,不知心这才松开他,下巴朝不远处的青石点了点,饶有兴致地问道:“他自己愿意的?”
“……”
不知心这么一说,晏挽才意识到那时观闲兮非但没推开他,甚至称得上主动。后来两人气息交汇,观闲兮还有意渡来灵力,恰好将他相冲的脉流压了下去。
他越发肯定,观闲兮早就知道他身负魔族血脉,说不定连两脉相冲之事也察觉到了。可若说观闲兮是为了救他才不得已顺水推舟,那那些毫无保留的迎合又算什么?
想来想去,这究竟有几分情愿,又有几分是形势所迫,晏挽自己也猜不透了。
不知心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叹道:“可惜了。”
五契缠生咒是为了晏挽筹谋多年的大事,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法子不知心见得多了,还不至于替观闲兮抱不平。然而晏挽后来又三番五次给人喂血,这就有点多此一举。
若说这里面没有半点私心,不知心是绝对不信的。
“阿挽,你的血于他而言可不是什么大补之物。”不知心提醒道,“你师尊如今动辄昏睡不醒,醒来也是疲惫不堪,偶尔还会神思恍惚,都是因为被你喂血的缘故。即使他一时察觉不出,日子久了,总会发现不对。”
说着,她伸出双指在晏挽腕上一搭,原本安分下来的两道血脉再次躁动起来,大有复起之势,不知心立刻收回了手。
“你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
不知心没想到晏挽的情况能糟糕到这种程度,蹙眉道:“你母亲是千年未有的大魔,单凭她留给你的传承,只要你不主动暴露,仙界那边定然看不出端倪。坏就坏在你身体里还流着那个男人的血。”
仙魔两脉,不伦不类。不够像仙,也不配称魔。
不知心看了他一眼,情真意切地总结道:“所以我常说,世间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活着的时候招人烦,死了更烦。”
晏挽听她说这类话听得多了,早已练出一身去芜存菁的本领,当即将后半句忽略过去,只问道:“可有破解之法?”
“很遗憾,没有。”
见晏挽皱起眉,不知心话锋一转,朝他勾了勾手指,“别急,破解之法虽没有,缓解的法子倒有一个。”
不知心凑到他耳边说了两个字,晏挽的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女人轻纱掩面,被晏挽的反应逗得咯咯直笑:“法子就是这么个法子,你同他这回也算误打误撞,歪得很是时候。效果嘛,立竿见影,你也亲自见识过了,用不着我再细说。至于你的好师尊往后还愿不愿意,那便不归我管了。”
她想了一下,又理所当然地道:“不过他愿不愿意很重要吗?你不是已经给他喂了血么?还怕他不听你的?”
不知心忽然从袖中摸出一个小香盒,献宝似的晃了晃:“对了,我这里还有些助兴的好东西,你要不要?”
“……”
晏挽对她那些不着边际的风月经向来敬谢不敏,只得转移话题道:“你可曾听过仙域程家?”
不知心见他一脸不为所动,半点不肯领略春事妙处,不免有些遗憾。她叹了口气,将香盒重新塞回袖中,想了想才道:“有些印象吧。”
“你母亲喜欢仙界,我想着她生前没能在那里长住,死后将玉像留在那儿受些仙人香火,也算替她遂了心愿,确实没有关心玉像的具体去处。怎么,玉像在程家人手里?”
晏挽点了点头,只将程家借玉像收集魔血之事挑紧要处说了一遍。
“好一个仙门世家,当真是好的很哪。”
不知心冷笑一声,四周气息陡然一沉。晏挽自然感受到了她的暴怒,只听她寒声道:“你母亲活着时便为仙门所不容,如今人都死了,竟还要受那群卑劣小人摆布!”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开:“我要去一趟仙界。”
晏挽拦住了她:“去可以,但是得按我说的做。”
程家行事多年而未曾露出半点风声,所倚仗的绝不只是一门遮掩气息的秘法。此事牵涉甚广,其中必然少不了各大仙门之间盘根错节的利益往来。纵然观闲兮查到了真相,程家也有的是办法推脱罪责,随便推出几个无关紧要的旁支,便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何况观闲兮能够追查程家,借的还是天云宗的威势。此事一旦牵扯到更多仙门,天云宗是否还肯追查到底就很难说了。
又有谁能保证天下第一大宗内部当真一尘不染?
晏挽从百宝囊中取出一卷地图抛给她,不知心展开一看,只见图上密密麻麻圈了几十余处地方,大到仙门世家,小到藏在乡野间的别院,竟无一处遗漏。
“把另外两个也叫上。”晏挽道,“程家既然察觉事情有异,便不会坐等别人上门问罪。他们随时可能转移剩下的玉像,迟则生变,越早动手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