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隽操心得像个老妈子,认真交待她,为她系正歪掉的腰带结,还是有些放不下心,“礼数,一定要知礼数,不要慌里慌张的。”
这都什么倒霉事啊?她心里那叫一个郁闷,撅了撅嘴,“知道了。”
文隽反被她这委屈模样逗笑了,安慰她:“有我在呢。”
马车一路行至宫门外,将将下车,棠虞就被眼前景象迷了眼。
朱红宫墙巍峨高耸,踏入宫门,脚下金丝砖铺地,檐角悬挂着鎏金铜铃,风过处叮咚作响,廊下浮雕支梁,缠枝宝相纹样层层叠叠。
两侧立着玉阶,遍植奇花佳木,殿宇层层叠叠向远处延绵,琉璃瓦在灯光下泛出流光溢彩的色泽。
衣饰精致的宫人步履轻缓往来,环佩碰撞,细碎声响不绝于耳。
棠虞自山野而来,见惯野花草树,陋舍旧屋,抵京后繁华盛景本就令她咂舌,未想山外有山,抬眼望漫天富丽堂皇,只觉这人间极致的荣华,便是如此了。
可她不喜欢这个地方,下意识攥紧了文隽的衣袖,这种害怕并非性命攸关,而是仿佛闯入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而无处下脚的感觉。
他抬手轻揽住她朝前走,其间不时有人向他招呼,他一一颔首,穿过人潮,把她送到参评学子所在的中心圆台,找了角落处的位置叫她坐下。
此时尚早,文隽便挨着坐下陪她说话,想要疏解她的紧张,她的眉头都要拧成麻花了,许久没见到她这样无措受惊,怕是这择尖评还没开始,她就要被自己吓晕过去了。
文隽抬手碰她脸颊,触感冰凉,不由一愣,怎会怕成这个样子?便也不再顾及多余目光,他另一只手也抬起,双手揉捏她双颊,轻声道:“没关系的,你看,我待会就坐在那儿,我一直在,宴席一结束,我就带你回家去。”
顺着望过去,侧台右前方,什么啊,明明隔得老远了。
她放弃挣扎,认命地叹了口气,嘟囔“好吧好吧。”
周遭学子陆续登台,文隽不得不暂时离开,凑到她耳边最后叮嘱了句“你就当成素日学堂上课那样。”
她巴巴地看着文隽的背影,忽听得有人唤自己。
“未冉。”
是邵棣安,他在旁边坐下,问她身体还好吗。
“好啊好啊,好很多啦!”
“那就好,我方才远远瞧着就觉得像你和隽哥,便特地过来找你。”
棠虞眼珠子一亮,掩嘴压低声音道:“等会能不能教教我?”
邵棣安明了,一贯平静的脸露出笑意,“待会我先在草稿上写一份,写大字你能瞧见,照着抄就好。”
救星,真救星,此前只当他冷淡疏离,谁曾想原来是个大好人,她笑得堪称狗腿,当即活过来了。
看她弯成月牙的眼睛,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巾帕,“母亲新绣的,送给你。”
棣棠花的刺绣,还是那般的精美。
“谢谢你呀,还有长公主!”她确实是很喜欢,小心接过来揣着,左顾右盼一圈,确定没有王定铉的身影,生怕他又跳出来找茬。
邵棣安却晃了神。
那日,其实他也听到了,文隽叫她的名字,并不是章未冉。
禾彦公主府栽有多丛棣棠,书房里暗柜藏着一幅卷轴,展开后是一幅画像,画中人样貌,与某天午后的丹青课上莫驰描摹的那幅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是更要稚气些。
书房的那幅,还写着一句话。
并蒂棣棠生,祈福永安虞。
棣安,棠虞。
于初夏平常的某日,走进梧艾书院的门,他听先生称她,章未冉。
细碎的线索逐渐拼凑缺失的一角。
她究竟,度过了怎样的颠沛流离,虚假的身份又因何而起,他要如何……才能坦然叫出她真正的名字。
每每深想,他的心如同被无形的手狠狠捏住,疼得淌血。
棠虞疑惑叫他:“棣安?棣安?”
他回神,“怎么了?”
她一脸神秘,“你其实会游泳对不对?”
他抿唇,“对的。”
棠虞乐得大笑,复又觉得失仪,毕竟今日所处环境之特殊,赶紧正襟危坐。
与此同时,钟杵响起。
高处贵座之上,有几人注视良久。
其一便是秦知愿。
他迷惑,谁在背后搞事呢?竟把这家伙放进择尖评名单了,就她那可怜的文学素养,存心要她出丑呗。
不过令他更恼的是,她明明看上去身体状况尚可,行动方便,还有气力嘻嘻哈哈笑,却害他白白待家里,等了好几个日与夜。
小孩心性,真够可以,半点儿不讲究契约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