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子,沙沙作响,和着木轴滚动的吱呀声音,意外的催眠。
棠虞缩在一角抱臂打瞌睡,离文隽能有多远就多远。
他也闭目养神,二人之间的空隙还能再坐下一人,谁也不搭理谁。
因着方才碰面,文隽气得上头,开口就是接二连三的质问。
帮邵棣安出气?
同暨王说起话?
为什么。
他捏着她肩膀的手劲深重,她才犯完病的肚子又绞痛起来。不明白他的反应为何如此大,活像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诚然她确实有秘密,但她也不是谁的傀儡。
她本想要解释,又闭嘴了,但凡文隽要个原委,就必须从头到尾、由里至外、事无巨细的,一一与他交代清楚,而且他不一定会全信,依然冷脸难哄。
照看她这三年,他费多少心力,她知晓,他很好,她感念。
可他也许淡忘了,初见时,他递上手书与骨哨,称他是文邯滔之子,她若想救父亲就与他前去仁怀谷压制婆诃蛊,养好身子,待至归与论道大会上,她必须夺回已失去十来年的掌教之位。
我只给你半柱香时间考虑。
他的声音,和神色一样冷峭。
彼时她听都没听过这什么会,就要应下当头砸下来的诺言了。
为的是,开越氏泉,取那劳什子传说中的挽魂灵蛇来救文家先天患早逝恶疾的小儿子。
管她老子当年有多厉害,能跑到边疆,证明尧京于他已是险境。打从她记事起自个就是个势单力薄的乡下臭小孩,要救爹,无头绪无人脉无办法,她只好老实跟着走,乖顺,讨好文隽。
与他变得亲近,也都是后话了。
头好疼。
棠虞好些时候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学那什么,林中猿啸,鬼吼大叫一番,好不自在。
僵持一阵,还是允王解的围,催两人快些上马回家。
现下,文隽轻睁开眼,看对面人昏昏欲睡的样子,还是心软了,是不该吼她,可他实在厌恶那种失控的感觉。
偏偏是邵家人,还有那个残废。
返京之前,他当自己已足够了解她,她懵懂怯懦,力有余而勇气不足,硬着头皮朝前走又辨不明方向。然这种认知近来逐渐动摇,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啊,到底还是仁怀谷那些朝夕相处的岁月给了他错觉,还是她悄无声息在成长。
如若……如若脱离他的庇护,她不见得就会堙灭于这吃人不吐骨头之地。
文隽承认有所图,藏私心,所以到头来,离不开的人反而是他么?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即将抚摸到她的侧脸。
棠虞睡眼惺忪,鼻音含糊:“你听到了吗?”
他收回手,“什么?”
耳边翕动,有东西闪电般划破长空,下一瞬,马儿的惨烈嘶鸣让两人彻底清醒,马车骤然倾倒,车门外周科拔刀掸开数只箭矢,大喊:“将军小心!”
文隽手快一把将棠虞捞进怀里,踹烂车门,飞跃落地。
四周寂静得诡异,此处离蓿园约莫还有二里,尚在城区范畴,却不见一个巡卒。
她探出头提醒:“弓箭手都跑了,东南向十人,西北向十人,就快到了。”
紧着文隽也察觉到了,顿觉诧异,她的五感何时精进至此了?
天子脚下,二十武者当街聚集,已算暴乱。来人仗着势力张狂,抑或是害怕得乱阵脚,才这般心急。
周科猛地屈膝跪地,勉强用刀撑着才未倒下,原来他小腿还是中了一箭,掏出烟管当即点燃了信号。
旋即,那些蒙面武者一前一后驾马而来,挡住进退的路,为首的人看到文隽之后暗骂一声,明明今晚送来的情报上写的只有少女与侍卫二人。
见无人动作,文隽粗略扫了眼,几乎一水的卧湖境。
好大的阵仗,为了谁?
棠虞的心,在狂跳,挪步向前一步脱离文隽的怀抱。
她走到周科跟前,将他扶坐在地,顺便封住他膝眼、鹤顶二穴减慢伤口血液的流速,最后,抽走他手中的大刀,划拉地面半圈,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响。
这个动作,十足挑衅。
而文隽在此,后撤已无可能,只能动手。
全数武者一拥而上。
文隽却兀自飞身至冬青树,作壁上观,俯瞰一切,为了审视试探。
她只是略一怔,没有犹豫就举起刀。
这刀于棠虞手中稍显宽大,但不沉重,甚至如菱纱轻巧,那些人身法已是上乘,只是相较之下还是慢了些许,几十招过下来,无一人能近她身。
为首者大喝一声“起阵!”
果然,是谷家弓手,和雷家剑士。
至此,棠虞兴奋不再,心趋于平静,竟有些失望。
若这就是归与道门三家其二,到底怎么配和越家相提并论的,阿爹当年,绝不会被此等货色逼到出走尧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