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白在慢慢缓过来。
刚回来那几天,她总半夜惊醒。
有时梦见自己还躺在日式小院的榻榻米上,窗帘缝漏进一线天光;有时梦见黑暗里蜷着个哭的小姑娘,她想走过去,脚下的路却怎么也走不到头。
后来梦渐渐少了。
只有一次,梦见一只草蜻蜓被风吹到槐树梢,她踮脚去够,怎么也够不着。
醒了之后,她从妆奁底层的暗格里翻出那只旧草蜻蜓。
放在掌心看了片刻,又塞了回去。
她现在能正常出门了。
身后多了两个穿便装的卫兵,加上四个保镖——两个在前,两个在后,近距离跟着。
她抗议过,说这架势去书店,人家还以为是来砸场子的。
陆沉云说,那就让他们站门口,不耽误你翻书。
她想了想,自己这事故体质,保镖转暗为明反倒安心。
就是去书店偶尔被其他客人当成哪家大户千金,略有些不自在。
但安全为上,她没多纠结。
十月入秋。
财政司张司长家的大小姐满二十岁,要大办生日宴,请帖送到了督军府。
陆沉云去剿匪了,没法到场。
老太太翻了翻请帖,说这种洋派宴会她坐不住,让年轻人去。
董淑一听是冷餐舞会,头摇得像拨浪鼓,说洋曲子一响,她连手往哪儿放都不知道。
孙曼青也说嫌吵,况且太太们聚在一处最爱讲闲话,她受不住,便不去了。
沈秋婷把请帖往桌上一拍:
“我去。正好趁这机会,跟张太太她们聊聊昭华阁天津分店入股的事。”
沈秋婷先去找许如茵。
进门时,许如茵正趴在床上翻乐谱,两条腿翘起来一晃一晃的。
“如茵,张司长家的晚宴,你去不去?”
许如茵翻了一页乐谱:
“不去。上回赵次长家的宴会无聊死了,那些太太翻来覆去就聊那点事——谁家娶了新姨太,谁家老太太病了,谁家儿子留洋回来不认亲爹。
我坐了一晚上,差点睡着。”
沈秋婷在她床边坐下:
“这回不一样。
张大小姐跟你差不多年纪,也在燕京女子师范读过。
你们学校肯定有人去,说不定还能碰到你同学。”
许如茵翻乐谱的手顿了一下,还是没抬头。
沈秋婷又添了一把火:
“再说了,老五答应给咱们一人设计一套新礼服,比上回昭华阁开张那身还好看。
我还打算去银楼挑新首饰,耳坠、项链、手镯,全套配齐。
你就不想穿得漂漂亮亮去跳舞?”
许如茵的腿不晃了。
她合上书,翻了个身:“真的?比上回那身还好看?”
“那当然。老五出手,什么时候让人失望过?”
许如茵坐起来,把乐谱往枕头底下一塞:“那我不管。到时候没新耳坠配衣裳,我就朝你借!”
沈秋婷拍了拍她的脑袋,起身往西偏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