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色安然,庭前风软。
年府的午后总是静得温柔,蝉声轻浅,落英纷飞,流云慢悠悠淌过澄澈长空,将满地碎光筛得斑驳温柔。
方才竹廊那场惊天暴怒、魔威倾覆、碎心真相,终究被旭映硬生生尽数压落心底。
狂风归静,魔气敛藏,天地复归平和,仿佛那场撕碎人心的绝望对峙从未发生过半分。
唯独亲历者知晓。
有些东西,从沈寂吐出“不到一年”那三个字开始,就彻底碎了。
碎了千年安稳期许,碎了余生朝夕圆满,碎了他穷尽万古时光、倾尽所有执念守护的温柔归途。
屋内窗明几净,暖阳铺席。
夜凝倚在窗边软榻上,指尖轻轻捻着一片飘落的海棠花瓣,眉眼松弛,神色恬淡安然。
她依旧一无所知。
不知骨血深处的死生蛊从未消散,不知涅槃只是短暂压制,不知自己的岁月早已被无声倒计时牢牢锁死,更不知身侧最爱之人,方才在无人角落,为她疯魔震怒、心碎欲死,又为护她安稳,强行吞尽所有绝望与血泪。
她眼底干净纯粹,盛着人间最温柔的风月,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安稳与松弛。
历经千年棋局颠沛、万古风波碾压,她太贪恋此刻的平和安宁。
贪恋无风无雨的庭院,贪恋烟火寻常的小镇,贪恋身边人岁岁不变的温柔偏爱。
旭映坐在她身侧,身姿挺拔温润,眉眼含着浅浅笑意,静静陪着她消磨午后时光。
他目光落于她霜发垂落的侧脸,落于她微弯的眉眼,落于她安然无害的模样,温柔得能溺尽山河风月。
可若是细细窥探,便能看见他眼底最深处,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与猩红。
那是强忍滔天痛楚后的疲惫,是直面宿命绝境的不甘,是明知时日无多、还要佯装从容的极致隐忍。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依旧带着未散的微颤。
方才那一刻的绝望,足以颠覆他万年心性。
不到一年。
短短三百余日。
这是苍天、棋局、万古宿命,吝啬施舍给她的最后余生。
是她熬过千灾万难、挣脱桎梏枷锁、涅槃重生后,仅存的人间光阴。
何其残忍,何其不公,何其诛心。
凭什么?
凭她一生纯善、从未负人,却要受尽世间极苦、落得短命凋零?
凭她逆天破局、挣脱宿命,却换不来半分岁月宽容、半分余生圆满?
凭他千年守护、万载隐忍、逆尽天道,最后依旧留不住她岁岁长生?
旭映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像是被万千细针反复穿刺,鲜血淋漓,无处可解。
他低头看着眼前一无所知、安然温柔的少女,心底翻涌着极致的执拗与疯狂。
他不认命。
绝不。
天道定死的结局,他要破。
棋局锁死的残年,他要改。
万古无解的蛊毒,他要解。
苍天注定的别离,他要逆。
世人皆道死生蛊共生共灭、无药可解。
沈寂穷尽万古本源、踏遍虚空秘境,束手无策。
年先生观局万古,洞悉天命,亦默认此为死局。
可那又如何?
他是旭映。
是睥睨六墟、凌驾天道、逆尽万古规则的上古魔尊。
千年以来,他为她收敛戾气、封印杀伐、甘于平凡、俯首温柔。
可这不代表,他会乖乖接受天命安排,眼睁睁看着他的阿凝,在一年之后,凋零消散,永归虚无。
他绝不接受。
无解,便寻遍天地造解。
无药,便踏尽山海求药。
天命难违,他便以身逆命。
天道不许,他便逆天换岁。
哪怕踏遍九天十地、虚空万古、秘境荒墟。
哪怕耗尽心神、散尽修为、折尽己身阳寿。
哪怕与天道为敌、与宿命死战、与万古棋局彻底决裂。
他也要为她,寻出一线生机,挣出一世长生。
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没有半分退缩犹豫。
他的阿凝,受尽千年苦楚,本该岁岁无忧、岁岁长生。
这世间所有苦难别离,皆不配落在她身上。
旭映眸光沉沉,心底已然立下万古重誓。
余下一年光阴,他不赌安稳,不赌静好,只赌逆天改命。
赌一场山海皆可平,赌一场枯骨可生花,赌一场无解之蛊,终有可解之法。
他侧首看向身侧安然慵懒的少女,放软所有眼底沉郁,敛尽所有偏执疯狂,声线温柔低缓,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温柔的期许:
“阿凝。”
夜凝闻声抬眸,澄澈的眼眸映着窗外暖阳,软软看向他:“怎么啦?”
看着她纯粹懵懂的模样,旭映心口又是一软,又是一痛。
他舍不得打破她此刻的安稳,舍不得让她沾染半分惶恐焦虑,舍不得让她已知余生短暂、日日活在倒计时的煎熬里。
可他更舍不得,束手待毙,坐等别离。
他要带她走。
不是奔赴风波杀伐,不是奔赴绝境战场。
是奔赴万里山河,奔赴万古秘境,奔赴所有藏着一线生机的天地角落。
他要陪她看遍世间风月,寻遍世间奇方,在余下光阴里,一边伴她温柔朝夕,一边为她逆天寻药。
哪怕最后万般皆空,至少他拼尽全力,从未放弃。
至少她余下的每一天,都有他寸步不离、风雨相伴。
旭映指尖轻轻拂过她柔软的发梢,语气温柔缱绻,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与温柔:
“我们离开小镇一段时间,好不好?”
夜凝微微一怔,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疑惑:“离开?去哪里呀?”
她很喜欢这座安稳温柔的小镇,喜欢这里的烟火寻常,喜欢这里无风无波的安宁,早已习惯了此刻的岁月静好,并不想轻易远行。
旭映垂眸望着她,眸底温柔似水,字字真诚,句句温柔:
“带你去看山河万里,看云海长风,看人间各处的风月景致。”
“从前千年,你被困棋局、困于蛊毒、困于绝境,从未好好看过这世间辽阔。”
“如今风波暂歇,我想陪你走遍天地四方,把你从前错过的所有风景,一一补回来。”
他温柔轻言,字字皆是真心。
一半是温柔期许,一半是逆天私心。
补她千年未见的山河风月,寻她一线可活的天命生机。
一举两得,不负时光,不负她。
夜凝闻言,心底瞬间漾开软软的暖意。
她看着旭映温柔宠溺的眉眼,心底所有疑虑尽数消散。
是啊。
从前千年,她步步荆棘、身不由己,日日与苦难相伴、与绝境为伍,从未有过机会好好看看这万里河山、人间风月。
如今挣脱宿命,重获新生,确实该好好看看这世间百态、山河辽阔。
而且只要是和旭映一起,无论去往何处,皆是安稳,皆是心安。
夜凝眉眼弯弯,露出一抹清甜柔软的笑意,轻轻点头:“好呀,都听你的。”
她全然信任,全然依赖,毫无半分防备。
全然不知,这场看似浪漫温柔的山河远行,是他拼尽一切、为她逆天争命的最后孤注。
旭映看着她乖巧顺从的模样,心底温柔泛滥,却也酸涩翻涌。
他抬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动作温柔至极,小心翼翼地抱住这来之不易、转瞬即逝的人间月光。
下巴轻轻抵在她霜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清浅干净的气息,声音低沉微哑,藏着无人听见的哽咽与执念:
“我会陪你。”
“无论去往天涯海角,无论历经千难万险。”
“我永远陪着你。”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生死不离,祸福不弃。
逆天之路,踏命而行,全程相伴,至死方休。
夜凝窝在他温暖安稳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底满是安稳松弛,轻轻环住他的腰,软糯应声:“嗯。”
阳光落满相拥的两人,岁月温柔,画面静好。
可唯有旭映自知,这温柔相拥的背后,是何等沉重的宿命,何等决绝的孤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