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结果,依旧落空。
掌魇者垂眸,指尖轻抬,一缕灰雾在掌心流转。
“她受尽千苦,醒却不恨。历经浮沉坠入绝境,苏醒依旧不怨。善根太深,本心太固,千年风霜磨不碎,万古寒冰冻不透。”
这才是最让六墟忌惮的地方。
他们布千年寒局、施万世磨难、造无尽坎坷。寻常人,早该疯魔、早该黑化、早该厌弃世间、早该坠入黑暗。
唯独夜凝。
历尽千重苦难,心仍澄澈。
身经万般绝境,性仍温柔。
绝境归来,依旧向善。
最难攻破从不是强者锋芒,而是永不崩坏的温柔本心。
高台南侧,静立一名身披墨色斗篷的女子——掌刑者。
执掌杀伐惩戒,负责清理棋局之中变数与阻碍,性情刚烈果决。
她沉默聆听许久,此刻缓缓出声,声音干脆利落,不带半分迂回。
“既然软策无用,不妨直接动用杀伐手段。一人离开山居,入世寻踪,路途之中尽是我们可暗中下手之地。不必执着诛心,寻机直接截断前路。”
话音落下,一直默然伫立在高台正中,气场镇压全场的掌局者缓缓摇头。
“不可急躁。”
“夜凝身系万古棋局核心,她的命运轨迹牵连六墟最终所求,贸然取她性命,千年筹谋尽数作废。”
他目光再次转向西侧沉睡之人的封印法阵,语气沉了几分。
“更何况,我们内部尚有隐患未消。掌蛊者千年之前擅自篡改蛊毒,种下变数。如今他依旧沉眠不醒,无人知晓待他苏醒之后,还会不会再次偏袒夜凝。”
“倘若贸然动手,一旦掌蛊者脱困,横生枝节,我们前后受敌。”
“结局尚藏一线生机,我们应当多筹谋,静待局势松动,再徐徐图之。”
掌刑者闻言,斗篷之下的肩背微微绷紧,依旧难以认同这般保守的做法。
“一味等待,只会任由他们稳步成长。如今四人四禁大成,沈寂布设全域阵防,年栖推演天机规避危机,夜凝执掌制衡大道,旭映魔心归正,攻守互补,日渐无懈可击。任由他们持续布局,待到彻底稳固天地权柄,届时再想出手,难如登天。”
“与其坐视对手壮大,不如主动制造祸乱,打乱他们的节奏。”
“我并非提议正面强攻,墟渊结界尚未松动,贸然破壁,只会消耗本源,引来天道注视。但我们可以依托散落在世间各处的墟道残脉,暗中搅动风云。”
掌幻者闻言,缓缓抬眼,灰暗的眼底生出几分兴致。
“掌刑者所言,未必不可行。”
“我的幻术虽然无法近身夜凝制造绝杀,却依旧可以扰乱四方百姓心神,制造各地纷争。人间动乱四起,苍生怨声滋生,夜凝心怀苍生,必然分心奔走□□。牵绊缠身,便无暇专心完善制衡大道。”
掌魇者轻声附和。
“梦魇之术亦可扩散。不必执着于直击夜凝本心,可侵扰世间修士,催生贪嗔痴妄。人心纷乱,天地气运动荡,间接动摇她道基根基。”
三人各抒己见,墟台之上一时暗流涌动。
掌局者静立片刻,低头沉思,指尖轻轻敲击着袖沿。
“此计可行,但需把握分寸。”
“不可掀起过大灾劫,一旦生灵大规模殒命,天地规则自动引动天道巡查。我们蛰伏墟渊,尚未做好直面天道的准备,切忌引火烧身。”
“循序渐进,零星制造纷争,潜移默化扰动人间气运,让他们疲于四处奔走。”
说到此处,掌局者视线重新落回水镜,目光落在旭映身上。
“除却夜凝,旭映亦是一大软肋。百世轮回厮杀缠身,纵使如今魔归守道,万古杀戮烙印依旧深藏神魂深处。”
“掌魇者,你可暗中试探,寻机会引动他尘封的杀戮心魔。只要心魔再度占据上风,他与夜凝之间的羁绊便会生出裂痕。”
掌魇者淡淡应声:“我记下了。心魔根植神魂,难以根除,只需寻到合适契机,便可徐徐引诱。”
“掌幻者,你继续操控墟间虚影,隐匿行踪,伺机干扰年先生的天机推演。只要天机测算频繁出错,四人布局便会处处受阻。”
“掌刑者,你统领墟下浊煞,游走于各大上古遗迹缝隙,伺机侵蚀沈寂布设的全域阵基。不必一举摧毁,只需悄悄埋下隐患,待到日后阵纹全力运转之时,隐患爆发,便可重创防线。”
一道道指令从容排布,条理清晰,步步蚕食。
四人分工既定,墟台的氛围愈发沉冷。
掌幻者忽而想起一事,开口发问:
“若是我们多方布局之后,依旧无法离间四人、打乱前路,又该如何打算?”
掌局者眸光幽深,望向深渊尽头无尽的黑暗。
“棋局本就存在无数变数,世事从无万全之策。”
“若是暗筹之计尽数落空,我们便继续等待。等待天道与四人矛盾激化。天道忌惮新生制衡力量,绝不会坐视他们终结轮回闭环。待到天罚降世,双方全力厮杀,两败俱伤之际,便是我们伺机而动之时。”
“明有天道为棋,暗有我们蛰伏深渊。无论最终胜负如何,我们都留有周旋余地。”
掌刑者冷哼一声:“就怕四人同心,能够扛住天道天罚,顺利打破万古闭环。一旦旧天地规则重塑,依附浊秽墟渊而生的我们,将会被新规则彻底排斥,再无立足之地。”
这句话,戳中所有人心底最深的忌惮。
他们恨天道独裁,却又依托轮回闭环、天地缺憾存续。
倘若夜凝一行人成功终结轮回,重铸天地秩序,浊秽将不复存在,六墟众人难逃消亡结局。
所以他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手搅局。
掌魇者幽幽出声:“说到底,我们没有退路。要么借棋局谋夺生机,掌控天地权柄;要么闭环破碎,化作尘埃消散。”
水镜之中,山居之内气氛安宁。旭映抬手,轻轻拂去夜凝肩头飘落的竹叶,低声闲谈,眉眼温柔。
这般安稳温情的画面,落在墟台四人眼中,格外刺眼。
掌幻者指尖凝聚一缕灰雾,镜面微微震颤。
“真是令人羡慕的羁绊。只可惜,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
“他们以为清扫天道暗线、修成四大禁法,前路便一片坦途。却不知深渊之下,还有我们四人日夜筹谋。天道是明面上的风浪,我们才是藏在海底的暗礁。”
掌局者缓缓抬手,水镜微光收敛,画面归于一片朦胧。
“不必急于一时,布局缓缓铺开。”
“先从边境小城入手,以幻术挑起市井纷争,再借梦魇扰动修士心绪,层层向外蔓延。切记隐匿所有线索,绝不能让他们追踪至墟渊。”
“另外,持续留意西侧封印法阵。时刻观测掌蛊者的神魂波动,一旦有苏醒征兆,第一时间禀报于我。”
沉睡的掌蛊者,始终是悬在众人头顶的一柄利刃。无人知晓苏醒之后,他会选择站在哪一方。
“若他醒来执意偏袒夜凝,”掌刑者抬手握住腰间漆黑骨刃,凛冽杀气散开,“那就不能再留情面。”
掌局者微微颔首,却并未立刻应允。
“先观其行,再定取舍。毕竟是相伴千年的同脉,不到万不得已,不要主动撕破最后的情面。”
高台罡风呼啸,搅动众人衣袍猎猎作响。
四人分立四方,表面达成统一谋划,心底却各怀心思。
掌幻者一心想要证明自身诡术并非无用,迫切想要打破灵蝶辨真的桎梏;掌魇者执着于诛心之道,想要亲眼见证坚不可摧的本心裂开缝隙;掌刑者崇尚力量,满心期待能够早日挣脱墟渊禁锢,畅快一战;掌局者思虑最远,权衡利弊,谨慎把控全局,为所有人预留退路。
看似同心协力,实则各有执念。
墟渊深处,无尽浊雾翻涌,无数蛰伏千年的墟煞蠢蠢欲动,只待上面四人一声号令,便可悄悄渗透世间各处。
人间幽谷,翠竹清风,晨光和煦。
夜凝尚且不知,万丈深渊之中,一场针对他们四人的漫长搅局计划,已然敲定。
前路的危机,从来不止九天之上蓄力已久的天道。
幽暗墟台的算计,正在缓缓铺开,层层罗网,悄无声息笼罩万里山河。
明棋交锋未至,暗谋先行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