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无边际的灰白墟雾自远方山谷翻涌而来,裹挟着刺骨的阴冷,缓缓吞没林间蜿蜒的山道。
风穿过参天古木的枝桠,发出呜呜的低鸣,如同无数蛰伏暗处的魂魄低声絮语。四道身影并肩穿行在密林之中,夜凝走在最前方,素白广袍被墟雾吹得轻轻晃动,紫瞳微微敛着,敏锐捕捉周遭气流细微的异动。
身侧,旭映一袭幽蓝衣衫,指尖始终虚悬腰间长剑,周身萦绕一层淡淡的灵力屏障,将扑面而来的浊雾阻隔在外。他目光四下扫视,时刻留意墟雾深处潜藏的危机,只要周遭浮现一丝异动,便能即刻出手护住在下之人。
后方二人,沈寂神色沉静,袖中指尖不停掐算阵纹脉络,沿途散落的细碎墟气被他暗中引动,悄然记录雾气流动的轨迹。年先生手持一卷泛黄的上古残简,一边缓步前行,一边垂眸翻阅,目光时不时望向沉沉雾霭,眼底藏着重重思虑。
四人自幽谷山居动身,循着墟道残痕一路向西。边境数个小城接连爆发怪事,百姓无故心神躁动,修士频繁陷入梦魇,种种异象皆与六墟渊的墟气脱不开干系。他们必须查清源头,阻止墟雾持续向人间蔓延。
“墟雾浓度越来越重了。”夜凝停下脚步,抬手接住一缕飘荡至身前的灰白雾气。雾气触碰到指尖的瞬间,泛起微弱灰光,转瞬消融无踪。她眉头轻轻蹙起,“寻常墟气只会萦绕墟渊附近,不该扩散到这片山林。有人刻意引导墟气向外渗透。”
旭映上前半步,与她并肩而立,沉声开口:“是墟台那四人的手笔。先前我们猜想他们会暗中搅乱人间气运,如今看来,猜想已然成真。掌幻者、掌魇者二人的术法,最适合借墟雾散播幻象与心魔。”
沈寂缓步走到二人身侧,抬手摊开掌心,几道淡黑色纹路在掌心缓缓浮现:“沿途我布下侦测阵,墟雾之中混杂着幻术印记与梦魇浊气。二者相互交融,普通人吸入少量墟雾,便容易滋生烦忧、争执;修为浅薄的修士,极易被引动心底潜藏的执念,坠入幻境。”
年先生合上古简,长叹一声:“他们没有直接掀起屠戮浩劫,而是循序渐进,以墟雾慢慢搅动世间人心。人心纷乱,天地气运自然动荡。夜凝身负制衡大道,一旦人间持续动荡,你便不得不四处奔走安抚苍生,难以专心探寻打破轮回闭环的方法。这一招,意在牵制。”
墟雾再度汹涌席卷而来,林间草木枝叶簌簌颤抖,远处隐约传来百姓争吵嘶吼的虚影,幻影一闪而逝,回荡的嘈杂余音却依旧萦绕耳边。
“幻术制造的杂音,不必理会。”沈寂淡淡提醒,“掌幻者擅长伪造景象,我们所见的虚影皆是虚假,一旦心神被扰乱,便会落入圈套。”
夜凝轻轻颔首,紫瞳微光流转,澄澈本心不受周遭幻象侵扰。千年以来,她见过无数苦难坎坷,心魔之扰于她而言,早已难以撼动根基。可一想到世间无数无辜百姓会受墟雾侵扰,陷入无尽烦忧,心底依旧泛起一丝沉重。
“他们明明知晓,生灵大量受难会引来天道巡查,为何依旧敢持续扩散墟雾?”夜凝轻声发问。
“他们有恃无恐。”旭映嗓音低沉,“墟雾分散蔓延,各处灾祸零散微小,难以形成大规模生灵殒命的大劫。天道很难精准锁定源头,短时间内不会直接降临天罚。他们借着这段空档,不断布局。”
年先生缓缓补充:“除此之外,他们还另有图谋。分散在各地的墟雾,同时也是一道道探查眼线。借由墟气流转,墟台四人能够窥探我们一行人的动向,摸清我们去往何处、调查到多少线索。”
就在几人交谈之际,前方墟雾骤然翻滚凝聚,一道灰蒙人影自浓雾之中缓步走出。人影轮廓模糊,看不清面容,周身缠绕层层墟气,正是掌幻者以墟气凝聚的分身虚影。
虚影静静伫立在山道中央,清冷平淡的声音穿透层层雾霭,传入四人耳中。
“四位一路奔波,着实辛苦。”
旭映手腕微动,长剑悄然出鞘半寸,凛冽剑气直冲前方虚影:“藏头露尾,只敢依靠墟气凝聚分身现身,不敢真身相见吗?”
掌幻者虚影微微侧首,没有丝毫动怒,语气依旧平缓:“真身居于墟台,不便轻易离开墟渊。今日前来,只是传递几句话。”
“不必假意周旋,有话直说。”夜凝目光平静望向虚影,“你们四处散播墟雾,搅动人间人心,究竟想要达成什么目的。”
“目的?”虚影低低轻笑一声,笑声在空旷林间回荡,带着几分怅然,“我们所求,不过是在既定的棋局之中,寻一条能够活下去的道路。”
“若是你们顺利终结轮回闭环,重塑天地秩序,依附天地缺憾而生的六墟众生,将会彻底消散于世间。我们别无选择,只能主动出手,扰乱你们的步调。”
沈寂冷冷开口:“妄图以苍生安危为筹码,谋取自身生机,何其自私。”
“世间万事,本就是利己为先。”掌幻者虚影淡淡回应,“你们心怀大道,悲悯众生,自然难以理解。但我不妨提醒诸位,前路坎坷不止墟雾纷扰。掌魇者已经循着墟气脉络,等候在前方山谷。他最擅长引动神魂深处的心魔,诸位之中,有人心底埋藏百世杀戮印记,千万谨慎,不要落入梦魇圈套。”
话音落下,虚影身躯渐渐变得透明。
“今日之言,到此为止。期待我们下一次正式相逢。”
灰蒙人影彻底消散在墟雾之内,只余下残留的一缕墟气缓缓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