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夏镇有家旧书铺,门面较窄,夹在裁缝铺和小巷中间。
我以前路过好几回都没进去,直到这天看见门口木架上摆着几本旧书,其中一本封面上画着一口锅。
锅画得很细致,连锅底的黑印子都描出来了,锅沿冒着两缕白汽。锅旁边画着一些摆好切好的菜,一块鱼、几片绿叶菜,还有两不认识的果子。
我脚步一转走向木架,抽出来翻两页。
里头每道菜步骤都配着图,几勺盐、几勺油、火开多大,全用很小的字标在旁边。
有些步骤还画了好几种手的样子,握刀扶锅捏盐罐应有尽有。
我大体翻阅两遍,越看越觉手痒。
这回总该没问题了。
我合上书,掏摩拉。
抱着食谱和菜去到灯塔时,菲林斯正在棚子下面擦他那盏宝贝。
“菲林斯!”我还没走到棚子就率先打了声招呼。
“日安,塞夏提雅。”他抬头看见我怀里的书,又看见我手里的袋子,“嗯?您这是?”
“做饭!今天找了本秘籍,看我给你露一手,你今天可是我崛起的证人。”我自信满满。
他看了一眼我手上摊开的食谱,微动的嘴角没入立领。
“能为您做一回见证,也是我的荣幸。”
要一雪前耻那当然还是做鱼。
我一脸严肃,翻到鱼的那一页对着插图看了两遍,走到灶台前。
菲林斯坐在椅子上,一只手的指节搭在桌沿,另一只手的指尖捏着那方布料时不时擦一下灯壁。
首先是热锅。
我放火点燃柴堆,往里添柴,等了一会,锅底泛起青烟。
这是可以了吧,我摸向油壶。
“请您再稍等片刻。”菲林斯的声音在身后悠悠传来,“铁锅需热透,否则鱼皮容易粘底。”
我又等了一会儿,回头看,这次他微微点头。
把鱼拎起来按食谱在鱼身上划Z形刀。
刀锋卡在肉里,我准备发劲往下压。
“您握刀的手势,手指伸得太直,落刀时容易偏离。”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食指伸得笔直,是握剑时方便发力的姿势。
我把食指蜷起来,收了几分力度。
“正是这样,您非常聪慧。”
那可不。
鱼划完就是撒盐,我照着图示的手法抹匀。
前面往锅里倒油时倒多了,我那会想倒回去又觉得脏,现在索性把鱼贴着锅边滑进去。
有几滴热油溅上手背,所幸我皮厚,甩了一下用冷水洗了洗。
差不多到翻面时间了。
铲子一转,还是有点鱼皮粘在锅上,翻过来的那面有些焦了。
估计是火候控制的还不够精准。
接下来是把切好的菜倒进去,按食谱数了六十个数再盛出来摆在鱼旁边。
把盘子端上桌,我在对面坐下。
菲林斯拿起刀叉,先切开插了一小块鱼肉翻过来看底面,然后放进嘴里。
“嗯…这一块的火候倒是不错。”他把银叉搁在碗边,“只是靠鱼尾这一侧,盐似乎没有完全化开,偏咸了些。”
我夹了一块他指过的地方。
“能吃,但也就只能吃了。”我自己总结。
“倒也不必如此自谦。”菲林斯指腹按着叉柄,“您这次的火候,可比上回进步了许多。”
怎么回事?
我翻着食谱看那页插图。
每一步都没错,腌的时候放了盐,下锅之前放了油,火大了就抽柴,该翻面就翻面。
“为什么结果还是不一样?”
“恕我冒昧问一句,食谱上写的是几人份?”
“两人。”
“那您的鱼是几条?”
“一条。”
“一条鱼两人份,您用的盐也是两人份,配比失衡了。”他将叉子摆平在碗边,“腌的时候盐已经入味,出锅前补上的容易堆在表面。”
是哦,那会没多想,看见步骤的文字就直接照第一习惯去做了。
“那该放多少?”
“按一条鱼算,大约食谱上四成的量便够。”他把碗端起来,“您先吃,剩下的我来吧。”
他站起来走出棚子。
我坐在桌边吃自己那盘咸淡不均的鱼先填着肚子,一边吃一边翻食谱,还能抽空胡思乱想。
我平日带来的东西菲林斯虽不怎么推脱,可能见他自己主动吃得时候很少。
有时候我带来肉干,他拿进塔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就空了。
我以为他是留着慢慢吃,可从来没见他有再拿出来过。
有次我问他,上次带的肉干吃完了吗。
“已经收好了。”
“味道怎么样?”
“您挑的,自然是好的。”
他回答的时候没有看我的眼睛,目光落在桌角那盏幽亮的提灯上。
我“哦”一声,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
还有次饭后,我坐在棚下翻食谱摸鱼。
菲林斯在旁边收拾碗筷,动作不快不慢。
他总是这样,时时刻刻都忘不了那不疾不徐的优雅。
“菲林斯啊。”我翻过一页,随口喊道。
“请讲。”
“你以前一个人守灯塔,天天吃这些?”
碗沿磕在一起,发出一声很轻的啪响。
提灯里的蓝火在浮动,颜色比刚才深了些。
“以前不常吃。”
“是口味不合适吗?”
“不需要。”他把碗端起来,语气像在说今天风大不大。
我的手指压在书页上没动。
不需要?
纸边慢慢被我按出一道折痕,等我发觉时,那道痕已经很深了。
他已经端着碗转过身往塔门走。
门框把光线切成两半,他跨进去的时候半身明暗,很快连剩下的那半个背影也被沉默地吞噬。
我低头继续翻食谱,但那一页看了很久都没翻过去。
不需要……是什么意思?不需要吃这么繁琐?
也是,他看起来就不是物欲需求很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