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她娘家陪嫁过来的,她娘当年也是用这坛子腌菜。”索西的手指前后比划了一下,“她说这坛子腌出来的菜,有老味道。”
“听起来很不错嘛。”
“她说等我回去。”他重复了一遍,这回语气比刚才更加踏定,像把这句已经磨圆的话在嘴里含了很多年。
索西低头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
是一张叠得齐整的信纸,边角早已磨得起毛,折痕深得发白。
“上个月托人带来的。”他把信纸往我这边推了推,手指在纸面上抚了一下,“她说大娃这次考了前几名,先生夸他算盘打得好,小的会叫爹了,对着她枕头叫的。”
他说着说着,嘴角往上弯,这回那弯度比刚才深上许多,在脸上挂住很久。
“她还说,今年青蜜莓结得比往年密,说不定等我回去正好赶上下一茬。”
茶已经温热,涩味退了些,舌根上留着淡淡的清香。
“那挺好。”我说,“你回去的时候青蜜莓熟了,记得也给我寄一点,我还没尝过呢。”
“哈哈哈你放心,肯定有你的份。”索西把信纸重新叠好,收回怀里,拍了拍胸口那个位置。
“…其实这地方也挺好。”他偏头看向北边,“执灯人上下都熟悉,他们很尊敬我,环境也没差到哪去,就是有时候……”
他的尾音落下去一截。
“我太普通了。”他说,“没什么本事,就会修修东西,处理狂猎,挪德卡莱不缺我一个……”
我端着杯子,看着杯面上冒出的热气被风吹斜。
“你这话说的。”我弯了眼角,往椅背上一靠,“真要论起来,我也挺普通的。”
索西转过头看我。
“嗯哼?”我朝他比了比自己,“我没有什么毁天灭地的力量,也没有无坚不摧的身体,更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抱负,生老病死样样都沾,我现在最熟练的反而是种几颗被虫咬了洞的菜和煮一锅半生不熟的饭。这些年厉害的人我见多了,一个比一个能上蹿下跳瞎折腾。可是啊…最后撑着一口气没散的,都是您这样的。”
索西看着我,他的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塞夏提雅小姐看着不像普通人。”
“拉倒吧。”我做出无奈的表情,“我要是真有本事,也不会在这跟你抢茶喝。”
他笑了声,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
索西举起杯子,这回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动了动。
放下杯子时,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偏西,光从西边矮丘上斜过来,把院里物品的影子拉长了一截。
“你家那边,院子也这么大?”他忽然问。
“我没家。”我顺口答得很快,话出口才觉得不对,“我是说,以前没有固定的,现在这是第一个。”
索西点了点头,像听懂了什么。
“那你比我强。”他说,“我有个家,回不去…”
“走走停停的路上难免会出现点意料之外的事。”我没等他说完,杯壁透过来的热气贴着掌心,茶梗沉在底下,“就像我,一开始来这时可不觉得能待到这时间,谁知道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走进了这里的命运。”
索西一愣,随后笑了出来。
“那便借塞夏提雅小姐的吉言了。”
索西把空杯搁在矮桌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机械臂在肘弯处发出一声轻微的咬合。
他弯腰拎起文件箱,又回头看了眼墙角那捆木板。
“不够再跟我说,库房里还有。”
“够了。”我起身送他,“等腌菜好了,给你捎一罐。我手艺虽然比不上你妻子,但吃还是能包的。”
“哈哈哈,怎么会,我现在都已经开始期待了。”索西朝我点了下头,“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找完菲林斯还得回去看看驻所那边,有几个新来的手生,我不盯着不放心。”
他肩膀平直,身影沿着沙径慢慢变小。
走到山丘拐角时他停了下,回头朝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隔得远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继续走,很快身影也被草色吞没。
我站在院门口,看他消失的方向,脑中却渐渐浮现出一片叶子。
以前有段时间,我在境外处理边线的秽源点,身边跟着一个人。
他叫什么,长什么模样,我现在已经模糊了。
只依稀记得他个子不高,走路爱走在我左边,话不多。
有一天我们在一棵枯树底下歇脚,他从兜里掏出一片叶子,递给我。
叶子边缘有锯齿,叶脉是深红色的。
“这叶子很好看嘛。”我说。
“是吗,你喜欢就好。”他笑着说,然后继续低头啃干粮。
他啃干粮的时候总爱把饼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吃得很慢。
那片叶子我觉得蛮好看,便留着夹在一本破书里,想着后面干了当书签。
后来书丢了,叶子没了。
再后来,他也没了。
只留一个轮廓,眉眼看不清。
索西说“等我回去”时,和那个人递叶子时的嘴角弧度在我脑子里有一瞬间重叠。
原来那片叶子……
我站了很久,直到笑容重新挂上面无表情的脸。
昨日之去不可留,人一生最可惜的就是没有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