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香窃玉了?”裴柔嘉讶道。
若曦摇摇头: “这倒没有。他俩规矩得很,只是感觉不是太对劲。”
裴柔嘉道:“先别管他俩,把手头事忙完。杜潜若不是为了见蝉儿,怕是也不会去你那里那么勤。”
“说起来,高令月最近也来得勤,你安排的?”若曦问。
裴柔嘉纳闷,道:“没吩咐过柳儿做事,天知道她冲着什么,或许是图你小厨房的手艺?要是你觉得碍眼,我回头让她去别处。”
若曦被夸了厨艺自然开心,忙阻拦:“别,平时怪无聊的,有个人陪着也好。”
裴柔嘉道:“你可别欺负了你这堆帮手。我可听蝉儿说了,你和柳儿居然叫杜潜给你打铁。”
若曦撇了撇嘴:“他都没答应,还撺掇着蝉儿跑到这里告状。”
“打铁要赤膊,叫他在你们这帮女子面前袒胸露腹,成什么体统?令月不懂也就算了,你跟着胡闹,是想带坏她?”裴柔嘉道。
若曦嘿嘿然一笑。
*
若曦离开后,裴柔嘉披上纱帽,带着逐云离开高府,前往天龙寺。
这天龙寺是玄莲教的庙宇,刚建庙时候香火鼎盛。不过裴家近些年连出三位宰相,如今这天龙寺的香火不如裴过所建的飞云观的香火旺。
一间干净的禅房里,屋内烧着浓郁的檀香。
裴柔嘉坐于其中,桌边是一盘荔枝,她剥了一颗放在嘴里,满口清冽而鲜甜的滋味。
天龙寺的荔枝来自镯州,都是连枝带冰快马加鞭送来的,从摘下来到摆在盘中,不超出两日。毕竟荔枝 “一日色变,两日香变,三日味变4”。镯州离着蓟城不算近,可想而知,每一颗荔枝里,含着多少匹快马的血泪。
过了一会儿,门扉处传来响动。
来人是一位身穿紫金袍衫的男子,他的手臂处挂着一串檀木念珠,远远的就能闻见浓郁而优雅的檀香。不过此人发冠仍绑在头上,脸色红润而饱满,一看就没戒酒肉,并非庙中僧人。
此人便是大幽第一才子耿植,在礼部做官。裴柔嘉与他约见,只因为丈夫高泉,她想请耿植为高泉写墓志铭。
近来每逢早朝,高泉的名字都被淹在唾沫形成的潮水里。陆绍典有心为高泉作墓志,裴柔嘉没同意,他还在朝中做官,这时候冲出来容易被当靶子。
能撰写墓志的人,需要在权力旋涡之外,还要有些名望。如此一来,礼部员外郎耿植被纳入了视野。
耿植其人有仗义美名,他有位好友离世,那好友家里贫困,求他去写墓志铭。仗义的耿植便找到那位好友的前妻,要了一笔可观的结缘金,说是捐给天龙寺,给那位好友全家消灾祈福。
裴柔嘉的大姐便是那位挚友妻子。
之后,渤海文抄公的那本《怜罂香》一举成名,主人公名字叫耿南城,坊间都传说,是讽刺耿员外的家事。耿植后来还出来澄清,说自己治家严格,那个耿南城有先天心疾,他儿子没有心疾。
没多久,耿植生了个不孝子,还带着耿家的家伎私奔。
裴大娘子听罢拍拍手,只说了一声:“报应!”
裴柔嘉回忆毕,忍住了笑意,与耿植开门见山:“耿员外,此番请您前来,是想请您替已故的高相公结个佛缘。”
耿植道:“高相公信玄授道,这里可是玄莲老祖的道场,恐怕玄莲老祖不肯收。”
裴柔嘉依然不慌,回道:“只要心意够诚,上穷碧落下黄泉3,哪里会问你出身?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不信神的人更容易修出果位。”
她说的时候,亮出一截手腕,腕上圈着一只剔透温润的翡翠手镯,镯身泛出无杂色的墨绿。
耿植盯着那玲珑剔透的镯子,嘴角轻颤,“诚意有多少,该如何丈量?我做不得主,回头我问问主持。”
裴柔嘉捏起一颗荔枝:“寻常香客包括崔清流,诚意分到香火、砖瓦、贡果上面,到您所见到的,诚意只余下三成。我这里可以给您十成。”
百姓看到一间寺庙尽是名人上香,以为寺庙灵验,于是倾尽全家薄产,仅见到虚妄的相聊以慰藉。高门也好戏子也罢,怀着千金诚意便能见真神。
耿植不是这位真神,他只是西天摆渡人,偶尔拾点三成路费。
十成,便是将他当真神来供,不需他背后的真神同意。
耿植心动,但半晌之后仍摇头:“结佛缘就算了,勉强玄授道人去结佛缘,真神会恼,圣上也不会同意。不过,我私下向来敬仰高相,不在意那些黄白俗物,仅结善缘未尝不可。”
裴柔嘉问:“善缘何意?”
耿植道:“裴夫人消息灵通,该是知道耿家的事。犬子过去结了一桩善缘,到现在结了善果。”
裴柔嘉点头,她自然是知道。
这桩缘分说的还是耿植家独子耿文简和舞伎小蛮私奔的事。耿家父子原本久不联系,哪知近期小蛮有孕,这便是耿植口中的“善果”。耿植后面的妻妾不再生育,他便急着撺掇着儿子和孙子认祖归宗。
耿植道:“犬子有意归家尽孝,可世俗对苦命女子太多偏见。小蛮娘子原是良籍,只是被好吃懒做的父亲卖到青楼。她如今恢复了良籍,不如裴娘子为她接个善缘?”
裴柔嘉皱眉,有些为难道:“挂靠到哪里?会否步子太大了些,惹人非议。”
耿植道:“不敢奢望挂在裴家或者高家,挂在寒门破落户下就好。犬子答应过,只要能抬进门,就愿意归家和做出让步,也没说清楚是妻还是妾,那便随便找个士籍挂靠就可。”
裴柔嘉把白玉镯子按回袖中,像是终于想起什么,淡淡道:“我身边倒真有一户破落人家,但他未必肯应下。”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这善缘结下去,日后是善果,还是苦果,耿员外可莫要怨我。”
耿植却道:“哪怕苦果我都认下,您莫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