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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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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没入地平线前,张端一脸凝重地离开高府。出来时,他没乘坐高家的马车,而是牵来自家养的马驹,他径直去了陆绍典的家。

陆绍典看张端一脸凝重,开口便关切地问:“没被高家聘上?他家仅是招启蒙先生,以你的才学不应该啊。”

“聘上了。”张端回答。

陆绍典纳闷:“既定下亲事,也得到了妻家的扶持,那你满脸愁容个什么?“

“裴夫人今日出门去了一趟天龙寺。”张端重叹两声。叹息之间,他又告诉了陆绍典,裴夫人交待他,要把舞伎小蛮挂名在张家名下。

张端茶都未抿一口,说得口干舌燥,仍抑不住愤慨: “把风月女子认作清河张氏的养女,说出去不大好听。怎么不挂名到徐州张家还是哪里的?听说那女子是江东人士。”

“小蛮也是苦命人。”陆绍典眼底透出垂悯,“说起来她爹原配与我同姓,在江东也算地主,她爹是个赘婿,和原配有个女儿。原配死后,财产全归了他。这小蛮是他续弦的女儿。后来家里添了儿子,他就把原配和续弦生的女儿全卖去烟花之地。”

“怎会有这么狠心的父亲?继承人家的财产,却苛待人家的女儿。”张端垂目,先前的不悦散去大半,甚至动起恻隐之心, “良籍没入贱籍,是一辈子的事。”

陆绍典道:“她父亲哪里在意,只看能不能再卖钱。你知《怜罂香》的许小六?不就是年少时被家人卖了两次。”

张端自然记得。

《怜罂香》是渤海文抄公的成名作,里面的许小六九岁便被家人卖掉,此后辗转数手,后来又叫邻人设计,落进富户耿南城手中。

一直有人猜测,那耿南城写的便是耿植家的哪位亲戚。

他想起书中人的下场,再看眼前小蛮的事,先前那点不快便更淡了:“记得许小六嫁进耿家,才改名叫怜儿。可耿南城一死,她又被耿家卖了一次。”

越说越是心软。

张端旋而问道:“改个名字落户,应该不至于影响到我和嬿晨?”

“不会,打过招呼了。”陆绍典给予许诺,又问:“你可还记得韩进?”

张端道:“知道。前两年圣上迎玄莲佛舍利进京,他出言阻挠而落得贬谪,这两年在龙城做县令?”

陆绍典道:“韩进下放到龙城,听闻耿文简带小蛮回去断亲,知她的事后心生怜惜,便替她周旋脱籍。只是玄莲教与韩进有旧怨,耿植又是玄莲教护法,所以他不便插手小蛮改户的事,这才委托教外的裴柔嘉。”

张端道:“那我该帮她?”

陆绍典道:“耿植在朝中无权势,却有清流名声。韩进被贬谪,却落得忠义之名。两人皆可为你背书。清河张家破落户的名头,不能助你在科举中脱颖,可清流名士的一句话能。”

他顿了顿,又道:“当年崔清流也是寒门,获当时清流名士背书,次年考中进士,也是拔萃科第一。”

张端鞠了一礼:“多谢陆伯父赐教。“

*

次日敬仁坊内,一间不起眼的宅邸前,站着一位身穿白色锦袍的陌生妇人,她身边携着一位婢女。

小蛮手里握着一张纸条,向婢女确认:“公爹给的地点是在这儿?”

婢女扫视一眼纸条上面的字,又仔细察看四周:“蓟城万代县敬仁坊,南街,临乌头巷口,门前有一棵搭着白绸的槐树。应该是这里没错。”

小蛮抬眼望门,“既然是裴夫人的私第,为何会没有匾额?“

婢女挠了挠头:“要不等下问问耿校书?他说了会陪夫人一起进去。”

小蛮点了点头,耿文简与她前晚说好,今日陪她一同进去。

耿文简为她孩儿上族谱的事,苦求他父亲很久。她生怕自己礼数不周,毁了他的心意,便也不敢独自拜门,只在门前等着。

她站了约摸半个时辰,忽觉得当头的春日暖阳有点刺目,眼前忽有点眩晕,便令婢女扶着她靠到那棵槐树下。

背部靠在冰冷的树干时,小蛮苍白的脸上才浮现一缕血色。

“慢着,哪能让小蛮娘子靠在槐树下?”远处传来一声喝止,主仆两人朝着声音望去,对方是一位头发黑白斑驳的老人,仆人打扮,站在乌头巷口。

老仆走到槐树下,继续说道:“高家近期有白事,瞧看准女婿的门前树上,也挂上了白绸。槐木本就阴寒,树上还挂着白绸。娘子怀有身孕,小心冲撞什么。”

白绸迎风飘动,像极了一双婆娑摇曳的手。

小蛮原以为此人是高家的老仆,可听他对高家的态度,感觉又不像,随即询问道:“你是……”

老仆回答:“老奴是耿家的家生仆,奉主君之命,前来陪小蛮娘子拜门。”

小蛮生疑,今早耿文简是说过去趟主家,但也说过出来后,会陪她一起处理落户事宜。她不由得警惕地看他一眼:“宅子里的人我都眼熟,没见过你。”

老仆道:“老奴原在主家当差,早年也侍奉过小郎君。后来回乡看管庄产,近日因小郎君要成亲,才被主君召回。主君今日另有安排,命老奴先陪娘子进去。”

小蛮听到“成亲”两字,心说她只是以妾礼过门,算不得成亲。她隐隐觉得不对劲,便向老仆发问:“耿郎呢?”

老仆道:“小郎君正相看贵女,主君说让老奴先陪小蛮娘子进去。”

小蛮的脸庞又褪去血色,相看贵女四个字扎在她心里,可她一想自己也没身份去阻挠些什么。她觉得自己孤零零的,身子被风吹得有点冷。

这感觉就像当年她和长姐被双手捆着挂在架子上。那日,长姐被人出钱买走了,就只剩她一人,抱着微茫希望等待长姐回来。

那老仆没有注意小蛮的异常,在他眼里小蛮也算不得主子,他对着小蛮的婢女颐指气使,“你还不快把小蛮娘子扶开树荫。”

老仆吩咐完这话,没看小蛮主仆的反应,径直走向大宅的门,叩响了门环。

没有看见这附近的守门人,他怀疑是破落户是雇不起,便朝门大声嚷嚷了一句:“张郎君,可是在家中?”

小蛮站在阳光下,本就头脑昏胀,意识渐而有些模糊,听外面的声音宛若不规则的蚊虫嗡嗡乱叫。

她不受控地发抖,脑海中响起生母敲门声:“章琅,綮儿,快给我开门。”

母亲进了屋,忙唤父亲添柴,弟弟在旁嘻笑,一家三口待在干净而暖和屋子里,其乐融融。屋外,长姐菘菜举着木棍,用干草堵住鸡窝的破洞,狡诈的北风依旧能找到缝隙,往里面灌。

童年深夜里的寒气钻出来,现下钻入她腹中。

她硬挺身躯,可觉得意识柔软地潜入那年的寒夜里。

大门打开,守门人是张端临时雇佣来的,他显然不知今日有贵客来访,便问:“你们的身份,访客几人,报上所来原因。”

老仆答道:“老奴乃是耿员外家中的管事,旁边两位也是耿家的婢女。先前耿员外与张郎君的丈母裴夫人聊过,今日是为家妓小蛮转户籍的事而来。”

婢女听到家妓两字,知他在刻意羞辱,脸气得发黄。旁边小蛮一言不发,咽下委屈,脸色白得像纸。

“啊—— ”一声凄厉的女子尖叫传来。

婢女低头一看,五官登时因害怕而扭曲成一团。小蛮的藕花裙摆,渗出点点血色。

守门人顺着声音望过去,忽道:“你后头的娘子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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