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还当他开玩笑,转头看小蛮闭着眼睛倒在婢女怀里,裙摆沾染的血点慢慢向外晕染开来。
正在此时,远处火急火燎赶来一位衣着精致的青衣男子,将小蛮揽入怀中。
老仆认出来,此人是本该在耿家相看贵女的耿文简。
他竟现在就出来了?
耿文简显然是一路赶来的,衣襟凌乱,发带拴不住被风吹蓬的发丝,头冠都不知遗落在何处。他来的时候,甚至连随从也没带一个。
耿文简看到小蛮,也不顾旁人打量他的诧异目光,只抱起小蛮,转身就走。
张端当时正在宅邸中专心致志温书,门前这一场混乱从始至终,他都未曾露面。直到用午食时,他随口问起门前为何喧闹,才知道这事的来龙去脉。
替小蛮娘子落户一事未能达成,张端自觉有负裴柔嘉所托,便从马厩里取了一匹快马,往高家去了。他赶到附近时,高家府门敞开,里面走出了杜潜。
若曦拿到图纸送别杜潜后,便转身前往高致婉的书房。
高致婉正盯着燃放熏香的香炉,莲蓬样式的盖子打开,单调的龙脑香幽幽上浮,丝丝缕缕的香烟缭绕在高致婉脸侧,宛如朦胧的素色面纱。
若曦扇了扇薄烟,“那男菩萨来送图纸,你也不留他吃茶。”
“男菩萨,是说杜潜?“高致婉看若曦点头默认,回忆了一下杜潜的模样,哪里像什么菩萨,分明是讨命的冤家,越喝茶越叫她良心不安。她忙摇头道:“我可不太敢请他吃茶。”
若曦道:“你也不像不敢的。”
高致婉被她打趣得有点羞,忙道:“就是你总乱说我俩,才叫我有点不敢。”
若曦笑嘻嘻道:“那往后我把图纸都叫令月来负责。”
“别别。”高致婉抱住若曦的胳膊,“我的若曦好姐姐,我来就是了,别麻烦令月姐了。她也不了解工坊里的事,父亲那头工期急,可不能瞎耽搁。”
“行行行。”若曦笑眯眯看着高致婉,“你刚教着小马上路了,我哪有卸磨杀驴的道理,好歹等你俩的骡子生了。”
高致婉脸色涨红,轻拍了一下找若曦,“又胡说。”
插科打诨半晌过后,高致婉才打开右手边的小匣,指尖掠过那盒没拆封的苏合香,她默默叹气一声,又转手拿了旁边的一副香,置入香炉中。
火炉温温地熏出淡香。
若曦凑鼻子上去,纳闷道:“这次龙脑香有点奇怪,不是你平时所用的?“
“张端先前调配的,香味有点奇特,我一直没敢用。这会儿在家里,也不出门,倒是可以试试看。”高致婉回答。
若曦道:“听说早上耿家的事没谈成,他等下肯定要来。”
“竟然没成。”高致婉惊讶道。
若曦道:“估计是耿家的人叫他‘蟑螂’,把那小蛮娘子吓晕了。我听说她也是南方娘来着。”
高致婉道:“哪有那么偏巧?她是先被耿家人羞辱一通。也就你抵触‘张郎’两字,说你对这俩字过敏,所以周围人只肯叫张端为张生。”
若曦道:“哪里是我一人过敏?蟑螂可是全体南方人的噩梦,北方高门女可能没见过。不过我倒不怕那个虫子,单纯抵触这两字,是因我渣爹就叫这个名,他是我娘招的赘婿。我唯独庆幸我随母姓陆,没随那糟心货的姓氏……”
若曦提起她爹的时候,忍不住咬了咬牙。
高致婉拍了拍若曦的后背,往自己怀里抱住:“都过去了,以后不会有人再随意发卖你了。”
“等我处理完你爹的事,就回江东找我妹妹烧鹅。”若曦在她肩头蹭蹭,又坏坏地笑道:“那我先离开了,随便你演《牡丹亭》还是《西厢记》了。”
“哦。”高致婉冷淡地回应,“我等等就去见张生。”
若曦走后,高致婉深吸一口淡淡的香气,又重重地吐出。
她摇了摇头,像是荒唐萌生的念头都甩走,她把匣子里的苏合香塞到匣子深处,用盒底的红布藏住,上面压着龙脑香。
张端果然来到了高致婉的书房前。房门打开,屋内透出浓烈的熏香。
张端狐疑道:“这是我们初见那年,我赠你的香。当年未见你采用,还以为你不喜欢这等。”
“真若不喜,也不会让你再见我第二次。”高致婉笑得从容。
两人坐了一会儿,张端心说高致婉到现在都从未用过苏合香,大抵是对杜潜无意,便是稍放下心。
另一面,高家的会客厅里
裴柔嘉与耿植对坐着。
耿植先开了口:“那小妮子今日在你未来女婿门口动了胎气,醒来之后扑到文简怀里哭闹。说是在他家门口,想起了她可怖的童年。她有阴影,所以不打算落户了。”
话里话外两个意思,一是嫌弃小蛮娇气,二是责怪张端勾起她的娇气,还把小蛮动胎气的事怪罪到张端身上。
裴柔嘉听懂了,沉住气未提张端争辩,只道:“然后呢,抬妾的事该如何?她若要换一个户,我还可以再找。”
耿植道:“还抬什么抬?你女婿住野鹤书屋附近,今早我那不孝子救风尘的事,都叫买话本的贵女们看尽了。哪家贵女都不肯看上我家文简了,生怕嫁又一个‘李益’。”
耿植继续道:“那小蛮醒来,也说不要名分,还撺掇文简彻底自立门户。文简不打算娶妻了,就打算守着那小蛮过日子。这以后功成名就,也要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耿植越说越觉得晦气。裴柔嘉见状不还嘴,贴心地命人端了火盆,替他去去晦气。中间她还贴心地贡上点好茶和鲜果,悉心供奉这尊大佛,半晌才见他心情平复。
耿植道:“可惜了,我看高相有慧根,也不想就因你女婿家的破风水,叫他断了往生西天的路。”
裴柔嘉道:“耿员外说的是,可我该如何请您,超度相公到西天极乐?眼下,我也就只有黄白之物能体现我的诚意。
耿植笑眯眯道:“除了黄白之物还有一事。”
裴柔嘉道:“何事?”
耿植道:“之前来过一趟高家,恰好听你家婢女唱了一首曲子,叫《似是故人来》,至今念念不忘。犹记得那婢女小嘴圆圆的,宛若一颗红樱桃。叫我想起《怜罂香》里的怜儿娘子,想也是有缘的,不然交由我来度她。”
裴柔嘉道:“哦,那人已经抬成了若曦姨娘,也是高相之子高却恙的生母。你若想听那曲子,我倒是有曲谱,改日可以送到府上。”
“裴夫人心不诚。菩萨不会超度不诚之人。”耿植笑了,“那孩子早挂到你名下。再说妾通买卖,高相生前把她打发到庄子上,想是不大在意了。”
裴柔嘉垂眼,看着茶盏里被热水烫坏的嫩绿新茶,替茶叶可惜了一会儿,接着说道:
“这样啊……”
耿植道:“我瞧着若曦也有佛缘,想带回去洗涤业障,引她修玄莲佛法。裴夫人放心,若事成,我必将也为高相和您祈福。”
“要不,写墓志这事就算了,我看若曦那丫头不信神鬼,觉得那叫四旧。你若是逼她信,她怕是要把你家神像砸了。”裴柔嘉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