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风雨渐起。白苏举着一盏烛火进来,将房内各处的灯烛全部点亮。
然后,她轻轻走到榻旁,默默看着榻上昏睡之人。
究竟发生了什么?听说上午他还和穆槿、穆枫筹划布局,只是午饭的时候分开片刻……他怎么了?
整个午后,她都在思索这个问题。据穆槿所说,屋内屋外并没有外人的痕迹,那个茶碗也碎得莫名其妙,地上没有砸痕,大概在落地之前是被重重砸在了窗棂上——为何要砸窗棂?
白苏想不通,如果不是外因,那便是他在发泄情绪?以前听师姐说过,宫里的贵人性情多变、阴晴不定,肆意辱骂虐待下人的事,是常有的。况且,前不久她还亲眼看见了……
或许这位太子也有情绪崩溃的时候?因为他的旧伤处,有明显扣压的痕迹,结合他手指上的血迹,不难猜想:他有可能是在故意刺激伤口?
想到这里,白苏带着好奇心靠近,指尖轻叩在南星的脉搏——少顷,她失落地暗叹一声:“还是……不行吗?”
“什么不行?”
南星突然开口,吓得白苏立刻退回原处。
“啊、殿下、您何时醒的?”
“才醒。”南星眉头微皱,虚弱地继续问道,“你方才说什么不行?”
“我……”白苏尴尬地搪塞道,“没、没什么,殿下的身体很好,是我失言了……对了殿下,您先喝口水吧!”
说着,白苏匆忙去倒水,幸好南星并没有继续追问。
如果他穷追不舍地问下去,她要回什么呢?直说她尚且不会诊脉?那岂不是太丢人了?望闻问切还没完全掌握,就敢跟着太子南巡,说出来简直是个笑话!可是,太医院诸多能者,沈太医却派自己一个不擅长诊脉的小小医师陪同——所以,就算太子怪罪下来,这难道不应该是太医院的失误吗?
南星看她遮遮掩掩,顿感奇怪不已。她摸了摸自己的伤口,隔着底衣也能感觉出来,药布这回厚了不少。
刚才换药时她不小心睡了过去,朦胧之中她貌似喊了穆槿,并要她帮忙遮挡伤口以上的禁忌部位——然而此时白苏这怪异的反应,让她有些心慌。
“殿下,”白苏端来茶水,轻声道,“您喝水。”
南星艰难坐起,想要试探质问,可又没想好怎么开口,只好先喝了一口水。
“感觉如何?”白苏问道。
“嗯。”南星皱着眉点点头,环视一圈后问道,“阿槿他们呢?”
“哦,穆大人在厨房煎药。阿槿姑娘去府衙调派人手,怕有坏人再伤害到您。”
“是……你一个人换的药?”
“不,阿槿姑娘也有帮忙,您的衣服染了血渍,她……”白苏面颊微红,抿唇含笑,“是她帮您换的底衣。”
“你,没看到什么吧?”
白苏连连否认,严肃地保证道:“不不不!我什么都没看到!就连换药的时候,阿槿姑娘都在旁盯着,臣依旧只看到您的伤处……最多,到腰腹而已!”
南星听了之后,悬着的心总算稍微放下了。
“殿下,臣有事问您。”
“何事?”
“关于您的伤为何又裂开了,您可否解释一下?还有,茶碗为何会碎一地?您受到攻击了吗?”
“我手滑了,只是意外而已。”南星语气平淡,似乎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
“您近来心情如何?会不会因为灾民的事忧心太多……”
“你到底想说什么?”南星表达得有点不耐烦。
白苏微怔,红着脸颔首道:“抱歉,臣僭越了……臣的意思是,如果殿下身体不适,尽管找臣,别……千万别、别再伤害自己。”
“我……”南星感到疑惑的同时正要辩解,忽然想到什么,淡定地改口道,“我要睡了。”
南星侧着身裹紧了被子,听着身后人轻轻走开,门响过后屋内陷入沉寂。
她轻轻抚摸着伤处那厚厚的药布,脑中还残留着那痛感带来的愉悦,简直不可思议!不过,更让她惊讶,甚至于惊恐的是——白苏大概说对了。
我这是怎么了?算是……自刑(自/残)吗?
窗子开着,室内烛火忽明忽灭,想是外面起风了。她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睡,她似乎意识到自己因何而烦躁了——面对那个真诚、善良的医师,她心怀愧疚。
南星这些年见过太多只顾贪图享乐的人,江北之行更是让她见识到了人性的恶,他们欺上瞒下、鱼肉百姓、作奸犯科、唯利是图……难以想象这竟是堂堂朝廷官员的行径!
白苏的出现让南星眼前一亮,她似乎很久没遇到过如此单纯善良之人了。就连她自己——也和五年前刚入宫时懵懂的样子大相径庭。
所以当三人在一起布局谋划时,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白苏,每想起一次,她心中的恶心感越强烈:不是对白苏这个人,而是对她自己感到恶心……
连着五日,直到七月底,天空阴云密布,不见天日。常常细丝如雨,雨如细丝,风拂过犹如轻纱遮面,虽已凉秋,却每日都觉得身上黏腻难受,宛如夏日骑马之后汗液冷下来的感觉。
“殿下,水温还合适吗?”穆槿挽着袖子替南星搓洗后背,“要不要再加点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