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烁瘦了很多，脸上带着苍白的病气，眼神也开始发怯，整个人都没了以前那种活力四射的精神头。

他接过那件长大衣折了一折，递给后面跟过来的佣人。

“哥。”他小声打着招呼，却没敢叫宋清霖的名字。

三个人僵在原地，重逢的场面一时无言。

“嗯，放假了？”梁应率先开口，寒暄似的打破了僵局，他尽可能地表现出平静，仿佛他们只是隔了两三天才见面一样稀松平常。

但实际上，他还远没有做好三人会面的心理准备，或许他们之间任何两个人单独相见都更容易敞开心扉，总之要比现在自如些。

“……算是吧。”梁烁穿着家居服，低着头用手指摩挲袖口的刺绣，“提前休了几天，不过本来也期末了。”

梁应啊了声，也没追问请假的原因，只说：“那边学习忙不忙？回来就好好放松放松。”

“还可以，是我自己不适应。”他神色恹恹，视线略过宋清霖，求助般落在梁应身上，半天才说，“我是临时决定回来的，时差倒得不舒服，就没来得及告诉你。”

这种藏着掖着的说话方式太累了，他真的不习惯。

可总不能什么都不说吧，一个人突兀地走又突兀地回，这对吗？连他自己都讨厌自己。

他只好向梁应求援，哥哥能理解他吧？

梁应点着头说：“那你这几天多休息。”说完，他指指楼梯，“我先上去换件衣服，等下再聊。”

他回避着梁烁的眼神，一心想要快步逃离三个人的修罗场。

无论梁烁打算说些什么或问些什么，梁应都觉得，自己最好不必在场。

梁烁看着他走上楼，才小心地对上宋清霖的眼神，终于鼓起勇气说话：“你——”

“等我啊梁哥！”宋清霖的目光追逐着梁应，短暂的停留只余下一个匆匆的背影，“一会儿说。”

那还说什么呢？

梁烁默默地闭上嘴，也觉得自己再开口很没意思。

晚餐在七点钟准时开始，餐厅那张团圆桌久违地坐满了空位。

“你们几个孩子难得聚这么齐，尤其是烁烁，在国外待了那么长时间才回来，今天咱们就算在家吃顿团圆饭。”

宋承衍笑吟吟举杯，颇有兴致地浅酌一口，几个小辈自然也只好陪着敬酒。

“你的酒摆摆样子，就不要跟着喝了。”他按下梁烁的杯口，“病才好点，别又刺激它。”

“怎么病了？”梁应循声抬头，他这个弟弟淘气归淘气，实际身底很弱并不禁折腾。

他这一问，宋清霖也跟着侧目。

“没什么，吃了药都好差不多了。”梁烁松开酒杯，换了边上的白水喝进嘴里，闷声垂头，被当众剥去伪装的羞耻感压得他透不过气。

纵使他再迟钝，也不难明白，宋承衍是在替他向别人讨要怜悯。

难不成是真的关心他吗？

真的关心他，会叫他在法国的医院里苦求了几天才同意放他回国么。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只能靠向别人展示伤口摇尾乞怜，乞求对方大发善心的救济，那种滋味儿着实叫人恶心，他不想再体验一遍了，尤其是在梁应和宋清霖面前。

或许回国时他还曾抱有幻想，但是今天见过面，他就清楚了。

没人等他，也没人欢迎他，他在哪儿都那么多余。

“怎么不严重？都晕倒在学校了，还硬撑什么。”

“宋叔——”梁烁强撑着扬脸笑了下，努力引开话题，“只是一时没来得及吃药，不是大事。哎，这个芙蓉虾球做的好漂亮。”他想夹只虾球放进自己碗里，却手抖了两次都没夹起来。

“哮喘才发作过，少吃虾，吃点这个西芹百合。”宋承衍叫人给他重新布菜，无视他的窘迫继续道，“哦对了，你们教授还打电话来问你情况怎么样呢，我说你得静养一阵子就不回去了，他倒挺舍不得你的，夸了你一通说可惜你这天分……”

宋清霖几乎都快忘了他还有哮喘的毛病，以为只是感冒发烧之类的小问题，完全想不到会这么严重，居然到了影响读书的地步。

他有口无心地震惊道：“你不回去了？”

梁烁被他一问，先是错愕，转而又冷言冷语地恼怒：“我念不来！难道毕不了业还非要留在那儿吗！”

宋清霖被他的怒火冲得一愣。

对于梁烁的脾气，他好像从来都招架不住。

梁应觉察出异样，不动声色地在桌下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宋清霖，示意他少说话。

“行了不念就不念吧，又不是什么好地方，非回去干嘛？”宋承衍优雅地用餐巾擦擦嘴角，调停似地出言缓和，“再说哮喘这毛病最好身边别离开人，他们两个住的离嘉园又远，我看你也别闹独立了，就住家里挺好，大家都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