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脉几代人一直在安州经营,也当了市舶司的差事多年。
近年来因为北疆不宁一直,他们在往南边扩大生意,江宁府虽在安州以北,却也是富庶的太平之地,杨青早就起了心思。
虽然江宁府的生意本不该他来管,但市舶司现在就在杨家人手里,他也就能无所顾忌了。
不过这些杨青并不会告诉林晏,只说去看了瓷器:“光顾着说闲话了。林兄弟今天来,可是商会有什么事?”
“正是。”商会里的事情林晏当然要跟杨青商量,于是把近日所想告诉了他。
按照大朔朝律例,对本地开设店铺的住税在百税二至百税五之间,丝绸、茶叶和木材等更高,最高可达百税十。
杨青经营的瓷器、茶叶等原本应按最高百税十来收,但因为都是进贡或供给市舶司与外藩贸易,一向是不交税的。
商会另一位会长周福就不同了,他主营的丝绸也是按照百税十交税,私下颇多怨言,这才一直想当市舶司的差。
商会担着安州所有商人的利益,本该设法与官府协调捐税。
林晏首先要说的就是这个:“近些年安州商业繁盛,也给朝廷交了不少的税。我想着,是不是有什么法子,把这些税再用回到我们商人自己身上,也算是减轻了大家的负担。”
杨青点点头:“这倒不错,我早听说丝绸商、茶叶商多有怨言,不过林兄弟有何办法?”
“有两条。一条是办商学,这一项从商税中支出,由商会来督办,如此也可让商人家的后代读书甚至考学。崇义兄有功名顶戴在身,又是名门望族,这点原本不是问题,不过对于我们这样的平民老百姓来说,有专门的学堂自然是最好的。”
“另一条是效仿京城的万姓交易大会或是益州十二月市,办成大的集会,集会卖出的商品按照低税征收。交易大会时间虽不长,但若能定期地办,或是让小商铺有更多主顾,也是好事一桩。”
这些事林晏早已想了许久,说起来也就十分流畅且可行。
听完林晏所说,杨青喝着茶想了一会儿:“不错,有大的集会能吸引更多客商来,官府实际收到的税收应该比以往更多。但今年旱情,租税和田赋定要大减,商税要是再减,朝廷也未必会恩准。”
林晏端起茶来喝了一口:“的确难在这里。”
“不过也不急在一时。”杨青热心地安慰道,“林兄弟有此两条,先报到官府,也能多争取一些。不过到时具体怎么办,就要辛苦林兄弟在岳大人面前多多美言了。”
林晏连声称尽力而为,又说要跟其他两位会长再议过,方可跟岳恒去商谈。
正说着什么时间再商议,杨家仆从匆匆来报,说渡口有人在找林会长。
“说是有个客商来卖棉布,本地的商人一打听,价钱便宜许多,好多掌柜就去了渡口,不让客商的船靠岸。两边闹起来了,就差人想找林老板。”
商人之间有了纠纷,商会也需要协调解决,林晏作为大会长,来找他居中调节也是情理之中。
他正想跟杨青辞行,杨青却说也要去渡口。
杨青在安州商人中威望极高,能出面协助自然更好,两人便一同出了门。
渡口已经人满为患。
本地商人堵住渡口,两艘客商的船靠不了岸,双方吵吵嚷嚷说了什么全都听不清。
岸上还有许多人在围观。
林晏到后,立刻先请两边的代表都到商会会馆中商谈,不要堵住渡口,免得引来官府的人,到时候更不好收拾。
而杨青似乎更为急切,林晏还在说话时,他就让手下人把围观的人都赶走,还不时朝海上望,似乎在等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还是同林晏一起,带着本地商人和客商代表往会馆去。
都坐下以后,客商很快把今天的事情都说明白了。
原来客商载了两船上好的棉布从松江来。
松江的棉布质量向来上乘,得知有船要靠岸,本地的商人便都派了人过去,船还没靠岸就开始打听价钱,得知每匹布比安州本地商人卖的便宜五十文上下。
本地商人们凑在一起一算,棉布海运到安州,价钱竟然还便宜这么多,交的过税也更低,开始发愁。
要是客商的棉布都卖给了安州的老百姓,本地商人的生意必定大受影响,因此才聚了好大一帮人,拦着不让靠岸。
关于价钱这点,客商还仔仔细细算了账给在场的商人们听。
松江的木棉、织坊、坊工的工钱都比安州便宜许多,所以即便算上海运的花销,每匹布的价钱仍是要比安州本地的更低。
但本地商人还是强调,谁都知道松江的棉布好,要是这两船货卸下来,主顾定然都去买客商的棉布,他们的生意得冷落好长时间。
这一冷落,就要错过做冬衣的时令,今年怕是连过年的钱都赚不到。
作为安州商会的会长,林晏和杨青自然要先考虑本地商人的利益。
但也不能太欺负客商,否则这名声传出去,日后谁还敢跟安州的商人做生意?
和客商讨价还价几个来回,他仍是不愿降价。
最后林晏只得提议大家各让一步,客商的棉布在本地商人的商铺中寄卖,卖出后双方再行分润。至于税按照住税还是过税来征收,则要报到商税院之后由官府来定。
两边的商人们才终于都接受,开始商议分润。
好不容易谈到大家都满意,林晏便派了人将事情原原本本报给商税院??。
商定后林晏和杨青送客商回船上,此时岸上的人早已散去,岸上增加了一队官兵。
平日渡口多是商税院的官差,官兵虽有却也不多,像今天这么多,那便是有朝廷的船来。
联想到杨青刚才的举动,林晏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崇义兄,今天市舶司的船回安州吗?”
杨青面上有光:“正是,算来还有两刻钟便会到了。左右无事,林兄弟不如和在下一起,一起瞧瞧市舶司船队的风采。”
客商的船当然不能再停在这里,便由本地商人带着,引到另外的渡口。
岸上的所有官兵和官差列队等市舶司的船靠岸。
三艘大船月前载着进贡的茶叶进京,皇上赏赐了八坛黄酒,这次回来带上的正是皇上的恩赏。
岸上一片肃静,杨青和市舶司的官员一起到渡口去领赏。
船依次靠岸,行过礼之后,官差们上船小心翼翼地将御赐黄酒搬下船。
接着是官差、杨青吩咐从京城购置的东西,由船工们一一搬下船。
第一艘船上正忙碌,第二艘船上却突然喊开了。
那声音一开始乱糟糟的听不清,后来才逐渐明晰。
“有人落水啦!”
一个船工不知怎么的从甲板上落了水,可完全不像不慎失足。
他掉下去的地方,水面立刻浮起大片的红色。
是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