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在桌面上磕碰了一声,朦胧的雾气模糊了那一瞬间的失态。
“筑基,也好。”
赵离焱压下心底的情绪,扫了她一眼,皱起了眉,“难道没人教过你教养,面对长辈不知道要抬头说话?”
凝露猛然抬头,指责她的人可恨的与她有三分相似,就是这所谓的三分相似昭示了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
“你又没管过我!”她大声道。
多年没见过的父女在这一刻互相见到了对方的面容。
赵离焱神情恍惚,原先心底被顶撞的愤怒忽然消失殆尽了,自那以后,他好像确实没怎么管过她。
凝露长大了。
她长得太像她了,像到他不太愿去回想他与她之间的事,眉眼似她,眼睛里的倔强也似她,偏偏轮廓是随了他的。
这不好,像他不好。
赵离焱别开眼,又匆匆给自己灌了一杯茶水,勉强将那种莫名的心绪压制在了心底。
“你来找我做什么?”
凝露平常不是很喜欢来见他这个父亲,她喜欢黏着她身边的那个侍从,叫什么来着,好像叫云观。
出于某种原因,他也不是很想见她。
赵离焱讨厌失控,他捏住茶杯,等待着她的回答。
凝露的气焰消散了几分,她垂下了头颅,小声道:“我想要变强,我想要血衣煞的位置。”
除此之外,她还有件事想问,关于夜星说的,父亲当年会杀死她的事。
原来是这种小事。
凝露有几斤几两,他还是很清楚的,可以说是半分胜算都没有。
于是他道:“赶着赴死,勇气可嘉。”
赵离焱是希望她修行的,可他又希望她能放弃,如果她愿意去做个凡人,他也可以与她成全一段稀薄的父女缘分。
凝露被深深打击到了,她是打不过夜星,但也不至于是赶着去赴死吧,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在修行了。
赵离焱道:“夜星是谁?”
他已经忘了。
凝露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赵离焱这才想起当初幼小的凝露迈着萝卜腿死死地拉住他,趾高气昂地指着一个刚入门的弟子,说要她做自己的魔奴。
他记得那个弟子身怀剑骨,资质很好,但凝露想要,一个可有可无还未成长起来的弟子而已,废了就废了。
“我当时本想抹除她的神智,是你坚决不要,后面我也曾告诉过你,幼狼成长起来,你若控制不住它的缰绳,最好赐它一死。”赵离焱表情冷漠。
“在我这里,她本没有活下来的机会。”
凝露听明白了,原来是自己给了她活下来的希望,也是自己给予了她死亡的阴影,更是她从一开始就剥夺了她本应有的人生。
如今不过是各回轨道而已。
凝露使劲憋住眼眶流转的泪,她吸了吸鼻子,一句话也没说。
她耿耿于怀的始终是一段虚假的情谊。
赵离焱冷眼看着,他头一次以弟子的眼光去看待凝露,如此的优柔寡断,不堪大用,本该恰好合了他的意。
可她毕竟也是自己的子嗣。
他扯了扯唇边的肌肉,手指摩挲着茶杯,沉声问道:“为何不吸收那一缕血气。”
凝露想起了那一幕,手臂上接连冒出的鸡皮疙瘩,昏暗的议事堂里,贪婪吸着血气的修士不像修士,像茹毛饮血的妖兽。
她抿了抿唇,迟疑地问道:“那样做真的好吗。”
她有点恶心。
咔嚓一声,茶杯碎了。
赵离焱拂落指尖的碎渣,他抬头定定地注视着她,眼神难辨。
凝露身体抖了一下,眼睫紧张地颤动,不敢看他。
在她记忆里,这是训斥的前兆。
凝露怕他。
……
赵离焱沉默半晌,挥手将茶杯复原,然而复原出来的东西再完美也比不上最初的模样了,裂隙仍然存在。
他把玩了一会儿,将它丢弃,神情也随之变得疏远:“我确实从未教导过你,在此之前,我也从未想过要教你,何为修士,何为魔修。”
修士,修的从来都是自身之道。
魔修,修的便是自身的魔道,而魔道从来都是向天争命,夺万物造化于己身,宁负天下而绝不负己的极致之道。
尤其对于资质本就拙劣的修士而言,魔道几乎成了唯一的选择。
更别提那些本就天纵奇才,天生就该修魔的小魔头,他们就是为了魔道而生,为了这天地的阴而生。
凝露听得一知半解,她心中有着对魔道的认同,可云观曾经灌输给她的仙道观念又和她认知中的一切剧烈冲突。
“如果你连自己的魔性都不清楚,也不曾认可,那你就不必去想血衣煞的传承,也不必去想魔道的道统。”赵离焱淡淡说道。
“我的魔性?”凝露迷茫。
赵离焱点了点桌面,刹那间桌面泛起了水波似的涟漪,雾蒙蒙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同时也照亮了她背后的影。
他道:“凝凝,还记得我派人给你送去的赤丹么。”
那些红彤彤的药丸,如同一颗颗凝固的血珠。
凝露当然记得。
“既然一直在服用赤丹,那为何不吸收那一缕血气,还是说同样的东西,换了不同的外观,你就已经认不出来了。”
离焱魔君的眼神尤为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