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露紧紧抿着唇,默不作声。
她知道的,修行血煞法的修士对血气分外敏感,又怎会分辨不出那一颗颗赤丹背后用的是何种材料,无非是心存侥幸。
只要不去想,就可以忽略。
赤丹不过是魔道最常见的一种基础丹药,可以极大程度的增长自身血气,加快修炼,除了炼丹师,没有修士会在吞丹药的时候去思考,材料是死是活。
他们只是在修炼。
“既然你已筑基,身为苦渡魔门的弟子,也是该了解宗门的核心产业,若是一问三不知,说出去也未免太不好听。”离焱魔君瞥了她一眼,敲了敲桌子,加重语气,“另外,道听途说不如眼见为实,免得你左思右想,心中不痛快。”
元婴真君一脚跨出,便是斗转星移。
凝露还没反应过来,后脖颈的衣裳已被拎起,随着一阵天旋地转,她被带到了一处极为陌生的地界,妖腥之气极为浓厚。
她懵懵地看着四周景象。
这里是掩星洲的边界,毗邻黄沙妖域,穿过无边无际的黄沙,便能顺利抵达其余几大洲。说来也怪,妖族所在的地界颇为巧妙,正好位于各大洲的交界处,每当大战来临时,这些地方便成了最好的缓冲地带,避免了战况进一步冲突。
然而妖族也不是吃素的,它们的领地意识极强,尤其厌恶擅闯妖域的修士,若是得了接引牌还好说。如果没有,修士便要靠自己去面对漫漫黄沙中凶猛狂暴的妖兽了,当然妖族才懒得管妖兽与人修的死活。
历史上也不乏有化神尊者亲自下场,誓要掀起一场席卷整个苍玄界的战争,只是到了那种境地,苍玄界的天道意志便会悍然降临,给化神尊者们一个狠狠的雷霆洗礼,好叫他们知晓行事应有分寸。
因此苍玄界发展数万年,明面上各洲之间的关系还尚为不错,资源往来已是寻常,修士们的生活亦是欣欣向荣,顶多再来点道统之争,调剂下修炼中的苦闷。
凝露已经去过一次血池,通过此地的周遭装饰,她认出了父君带她来的地方也是一处大型的血祭之地。
只是铭刻于此的阵法更加复杂,血红色的符文望去令人有头晕目眩之感。
她修为偏低,尚不能承受空间的剧烈变化,此地又有妖腥之气的刺激,一时间她腹中酸水汹涌,幸好她辟谷多时,否则今日一定会成为她人生中最羞耻的一天。
周围时不时有修士向离焱魔君问好,其中不乏有高阶妖修。
凝露苍白着脸,望向自己的父亲。
离焱魔君手指微顿,瞥了她一眼,道:“娇气。”他脸上倒是没有生气的表现,只是随手捏了一个灵气罩子,罩在了她的身上,隔绝了肆意飘散的腥臭之气。
高阶修士们身上不自觉散发出来的灵压也被挡在了灵气罩外。
压在身上的大山倏然崩解。
凝露瞬间生龙活虎,将目光投向了场地中的诡谲阵法,压根没有一点想要感激自己父亲的想法。
这本就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凝露心中愤愤地想,毫不犹豫地忽略离焱魔君的目光,既然他答应了让她亲自去看,那么她也不会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她要亲眼看到真实。
只是越看越心悸,一时间遍体生寒,毛骨悚然的惊惧之感,伴随着浓厚的血气,像蛇一般深深钻入了她的心。
不同于尚有余地的血祭大典。
这里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发出,她能听见的只有无数重叠在一起的牙齿磕碰声,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凝露不忍直视,手在轻微抖动,身体也开始莫名颤栗,曾经吞下去的丹丸像是活了过来,在她的腹中横冲直撞,想要拼命逃离这具本该脆弱不堪的血肉之躯。
一缕稀薄的血气如何能成就一颗品相上佳的丹,唯有千千万万。
离焱魔君俯视着尸山凭空而起,血海凭空而生,面上依旧冷淡,若不是凝露向他询问了几个可笑的问题,他想不起来,这儿还有一场原始的血祭。
上千年了,过程仍未改变,繁杂无聊。
他不由得将目光转向了身旁的凝露,他唯一的血脉后裔,心中忽然有了一股莫名的期待,她会给他带来别的惊喜么。
无论恐惧,还是兴奋,他希望凝露的表现能让他有所动容。
离焱魔君的目光怔住了,人的身体自出生以来都携带着恐惧的本能,蜷缩成一团的样子丑陋而又恶心。
唯独凝露在他眼里还是不一样的,她是她留给自己的孩子。
“看不下去就别看了。”离焱魔君开口。
“不,我要看。”凝露拒绝了。
弱小给人带来的痛苦如此无力而难受,她要记住眼前这一幕,永远记住自己此时此刻无能为力的感觉。
她能做什么,她什么都不能做。
作为宗门弟子,她理应兴奋宗门掌握了效率极高的炼丹技术,乐于看见赤丹的大量产出,心安以后不必再愁修炼资源,这是身为修士天然的渴望。
可她没办法高兴,她的魔性为什么不够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