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康十七年,长安。
红漆髹饰,红锦褥席,所过之处声势甚大,正是睿王仪仗。寻常贵人出行无不隐身于宝马香车之中,等闲人等断不敢侧目,然此象辂之中却见一只纤手挑开帘幕,一见那坊市熙攘,声音便自然而然轻快起来:“辰郎快看,母后命疏通渭河、兴建坊市,如今长安果然繁华许多,有帝京之风了。”
她口中的“辰郎”自是睿王秦辰,她身后,睿王一身玉白常服,愈发衬得容姿如圭如璋,浑不似传闻中的杀名在外,他亦眺目望向市景,慨叹道:“母后远见卓识,知晓不可穷全国之力养关中,但若非皇兄对南人笼络怀柔,小到田桑织造,大到漕运协饷,都不是这短短十余年间便可兴盛起来的,如今连皇后之位也给了去,江南势大,已不同昔年了。”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望向车厢隔间,“太子已立,继后有子,两宫相争,恐生祸乱,皇兄此番召我们入京,想来也是欲借宗室之力拱卫太子。”
听睿王提及朝政事,睿王妃神色便不似先前活泼轻快,她放下帘幕,垂眸苦思道:“若陛下有心维护太子,便是无人主持宫闱,也可另择良家淑女为后,何必立贵妃为继后呢?”
“贵妃内有宠遇子女,外有朝臣拥立,若是执意不立贵妃,岂非教南人生怨?”睿王长叹一声,“况且君心难测,皇兄也未必愿意关中勋贵一家独大。左右太子尚在,继后纵一时位显,来日亦屈居昭慧皇后之后,但太子尚未及冠,来日少不得要过得辛苦些,皇兄才要我携子进京,想来也是为太子计......”
他们夫妻正喁喁私语,车厢隔间中却忽然冒出一个漂亮的小脑袋,秦赫年幼,先前受不住车马颠簸便去了隔间中歇着,现下养足了精神,自要起来寻父母了,睿王夫妇本低低叙话,一时都未发现儿子过来,直到秦赫扯了王妃腰间的系带,二人才回过神来,忙关切道:“阿赫怎过来了?不是嚷着车马劳顿,要歇到紫微城去吗?”
“我想着已到了长安,才急着出来,见爹娘不理我,还不如就在车厢里待着。”秦赫抱怨道,他虽是怨气,却仰着脸看着父母,一看便是等着父母爱抚的模样,睿王自看得出他心思,心里啼笑皆非,伸手便捏着他后颈,“先前叫困,如今又叫躁,教为父拾弄你过,看你还有什么花言巧语。”他是习武之人,力道自比旁人重上数分,秦赫吃痛,“啊”地叫唤一声,睿王见好就收,顺他心意抱他到膝头,顺手为他梳着初醒后散翘的发丝,“罢了,如今有了精神便好,长安不比云州,到了紫微城,切莫要记得规矩礼数,莫让旁人看轻。”
“是,阿赫知道。”见父亲正色,秦赫立刻又乖顺道,睿王欣慰地摸了摸儿子的脸,暗想阿赫聪慧,若皇帝所欲正如他所想,也未尝不是阿赫受不住的事,秦赫依偎在父亲身侧,寻思着他现下心情好,才小声问道:“那父亲先前说要来长安见哥哥,可有我的份吗?我也想要一个哥哥。”
“是见我哥哥,不是给你找哥哥。”睿王有些无奈道,但看着秦赫失望的眼神,他又有些不忍,替他理了理衣领道,“你伯父有二子年长于你,都可做你哥哥,怕的是你嫌他们拘着你,到时候又恨不得只你一个了。”
皇帝仅睿王一同胞兄弟,素日恩宠信重、引为臂膀,其身份显贵自无需多言,此番睿王携妻儿回京,皇帝也是郑重以待,早早携皇后及太子于应天门外等候,待睿王一家到来时,皇帝面上登时便见喜色,竟是上前抬首张望,似迫不及待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