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窈迩举着一柄磨钝的剪刀,费力割着董信子腕间的麻绳。
陈扶光把董父打翻在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像提着一条半死不活的死狗一般把他和董母绑到房间木柱上。
董父嘴里还在骂骂咧咧,陈扶光冷着眼,给麻绳打了个死结,说了一句话:“下半辈子你们就准备好在牢里过吧。”
他很快跑到董信子身前,双手捧起她的脸。
“信子,信子,看我,董信子。”
路惟炫从侧后方轻轻拉起窈迩,眼神示意她给两人留出独处空间。
他看到苏窈迩的眼里满是不敢置信的酸涩泪意,她的同理心向来强,此刻感同身受着董信子的痛苦。
他拉着她的手腕倾身,把她的头小心翼翼搭放在自己肩上,修长手指抚顺她的轻柔长发,温声安慰着:“没事了。”
董信子的视线经历了一阵经久的混沌,才慢慢恢复清明。
等到她神智完全恢复过来,映入眼帘的就是少年侧着脸,勾着下颚线,手脚麻利割绳解救她的画面。
原来她厄夜启明的天光,是陈扶光。
“操!”跟着一声骂,他终于解开了这粗糙结实的麻绳。
董信子冷白的手腕上印出几道红紫色的瘀痕。
陈扶光眸色紧沉,心被揪下无间深渊。
这一瞬间,他是真的想杀了两个老畜生!
董信子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她那么爱唱歌的一个人,音色一向是磁磁的透着中性风情,让人每次听都惊艳于她的天赋优越。
可这么一张承载了她所有梦想与未来的漂亮嗓子,却被她亲生父母逼到了几近失声的境地!
孟婕细腻,注意到信子张了几次口都欲言又止后,在简陋的房子里找到暖水瓶,倒了一杯热水递给陈扶光。
陈扶光一手微微扬杯,一手小心护着她的头,慢慢喂她喝水。
沉寂已久的喉咙终于得到了久违的滋润。
像那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脏,再次掀起了怦然的雀跃。
她喝完半杯水,终于得以发出声音。
她说:“陈扶光……”
他看着她,两只手扶在她的两侧肩上,眼里染着心疼、自责和失而复得的星光。
他说:“我在。”
我在呢,董信子,我一直都会在。
她咽了咽嗓,把一句话断断续续地说完。
“陈扶光……你还愿意,咳咳,带我走吗?”
门口,苏窈迩蓦地撇过头,泪洒在路惟炫颈窝,落了一片水痕。
她再也无法强撑着痛感,去多看这个不被命运宽容的苦女孩儿一眼。
路惟炫稳稳地承着她,从鼻腔叹出一口长气,锁着眉,心中五味杂陈。
陈扶光的回应迅速而坚定:“我愿意!”
他轻摇董信子的身体,让她把目光全都专注到自己身上,一遍遍向她强调着自己的不渝。
“我愿意,信子,我把这两个畜生送进监狱,他们往后永远不会再骚扰你,我带你走,我带你去学音乐,等高考结束我们就去新的城市,我们不会留在大山里的,你信我,我带你逃出苦难向春山。”
他不停向她回应着,用具象化的未来规划证明着自己的决心,他为她构画了一幅充满希望的未来,那个未来里有她新生的城市、有她热爱的事业,当然,他也把自己纳进了她的未来里。
董信子的眼泪不能再流了,再流下去,疼得都要瞎掉。
可她为什么那么想哭啊!
陈扶光个大傻子,经历这么一遭,他难道还不知道自己会把他拖得多厉害吗!
可是……
可是如果他真的在乎那些事,那他今天也不会来了。
十五岁一无所有就敢举着一颗真心为她照亮前路的少年,十七岁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加厉害,为她铺出一个更光明的未来。
她的心像被撕裂开,绽出奔流四溅的瘀血,破开晦昧执迷的乌云,她在四肢百骸齐发的痛不欲生里被打碎、被重塑。
大喜与大悲之间走了一遭,心如死灰之后又是绝境逢生,董信子疲惫而生动的一颗真心跟着陈扶光手臂微微加重的力道被掂得七上八下,混乱中,她终于提起了勇气面对自己的真实想法。
其实一直以来,自卑、不坚定、逃避回应的,都是董信子自己。
她不敢也不愿承认自己对陈扶光的感受,所以,她才会觉得自己喜欢一个女孩儿。
董信子是思考过为什么喜欢苏窈迩这个问题的。
答案是一些细碎美好的片段:初见时的温柔冷静,不因尤灵无来由的造谣歧视自己;察觉到她心情烦躁后主动找风口帮她打饭,留下的那一包染着淡香的纸巾;在她和尤灵爆发矛盾后,巧妙帮她化解人际矛盾……
还有那束承载着她一腔酸涩与心事的蕾丝百合。
在她眼里,窈迩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孩子。
善良,知世故而不世故;理智,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上进,在找到对抗迷茫的方向后便步履不停让自己变得更好,这都是董信子心向往之却难以做到的优秀品质,董信子喜欢她,其实喜欢的应该是理想中的自己。
她对苏窈迩是有滤镜的。
在她再度被绑回这间四处都飘着阑风伏雨的潮湿土房,希望与未来突然变得遥不可及之后,董信子才意识到这件事。
那时她满心想的,不是苏窈迩,而是陈扶光。
她对苏窈迩的滤镜与其说是“喜欢”,不如用“向往”更贴切。
或许也正是因为向往,她才会知晓窈迩的家境后变得自卑,犹豫,不像自己。
她太向往窈迩那童话一般的幸福家庭与温柔美好了,那是她从不曾得到的。
可向往不是喜欢。
喜欢也不是爱。
爱是什么?
爱在董信子看来,是一个过分沉重的字眼。
她不仅代表着心灵的契合与生理的冲动,还包含着一层更深的东西,一层在她十七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人生里,只有陈扶光给过她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