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退了。”他低低自语,径直坐在床榻外侧。
梵烟心中颠来倒去,终究佯装惊醒:“…公爷来了?”
薛盟不作声。他当然不是无所事事,他原是有话要问她,至少…至少可以先以探病开口。
但他不忍开口,不肯听她答一句:“已经好多了。”
九莺伺机上前来,递上一把热巾子:“夫人再擦擦汗,睡着能舒坦些。”
薛盟抬头看了她一瞬,略略让开了身子。
梵烟便就着九莺的手洗漱过,神思清爽了几分,满室的阒寂愈发难以忽视。
她缓缓开口:“公爷像是瘦了些,是苦夏么?”
薛盟牵了牵嘴唇:“你倒还记挂着我。怎么自己先消得人憔悴?”
梵烟闻言,便垂下眼不再看他,同样报以打趣的口吻:“若能为薛家效劳一二,自然是不悔的。”
真真难堪。既然一个拿出虚情,一个还之假意,总该认真唱念做打一回,缘何就这样戛然而止呢?
快些走吧。不知是谁在心里暗暗乞求。
她的一只手搁在被面上,白得透出青蒙蒙来,像大病中的虚脱。他可以替她渥一渥,但这样暑热的夜,这是多余的举动。
梵烟动了动指尖,渐渐苏醒过来,“有一桩事,公爷知道缘故吗?”
这才是真实的困顿,兴许薛盟能为她解惑——密国夫人的封后事宜,悄无声息地叫停了。
薛盟果然比她清楚内情,简直答得心不在焉:“滇南战事胶着,陛下不日将御驾亲征,其余仪礼,悉数暂缓。”
心上一块磐石被移开,梵烟点了点头,脖颈的酸痛依旧存在。无足轻重的一股无端端的恨。
薛盟捕捉到了。因而以牙还牙地回敬了不多一分不少一分的恨。
他再度走过去,铺天盖地的身影黑沉沉地笼罩住了她,口吻是劝解的:“哪怕外头洪水滔天,你又何苦连自己的身子都熬坏了?这还是你从前劝我的话呢。
“家里的事儿操劳不完,得放手时须放手。谁也越不过你去,谁也越不过隐儿去。”
这一日你方唱罢我登场,总不容她半刻的清净,原来是为这个。
梵烟闭上眼,两行泪犹自往下滚:“公爷便把我想得这般心胸狭隘。”旁人有了身孕,为着自己也好,为着孩子也好,搏一搏前程,并未曾碍着她什么。若说罪大恶极,当初何苦许旁人攀上这个高枝?
又来了。终于轮到薛盟感到厌倦。民间有一种说法叫“鬼打墙”,他和她大抵便是如此:隔膜、争吵、新一轮的隔膜。
他兀自摇了摇头:“我并非这样想你。”
他在原地踱了两圈,冷不丁从袖中取出手帕来,要给她擦眼泪。
梵烟只觉荒诞,别开了脸,撑着身子往更里侧挪了些。
薛盟攥着那方帕子,僵立半晌,不由自嘲一笑:“我也算长够了教训的,岂会再弄一个诰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