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锦笑道:“这也使得。一时饭来了,我再唤夫人起来。”
梵烟心知她们是怕自己连饮食也蠲了——九莺十锦,连同歆荣那里的七巧八红,她们这些人打小一块儿长大的,自然与旁人不同,可是……
“…那也是丈八的烛台,照得见别个,照不见自个儿。”恰巧绮文丽文去院里接过食盒,不知正嘀咕谁,义愤填膺之下声调不觉高了几分,九莺忙不迭比了个手势,制止她们。
梵烟昏昏欲睡之际忽然迸出一星光亮:是了,她怎么忘记了这个人?
稍晚隐儿过来,见梵烟面色,心下便是一松,复泛上几丝委屈,依偎在娘亲身边,恨不能将自己这些日的一饮一食都细细说给她听。
“…这一个师父本领好,脾气也好。横竖祖母那儿园子又大,我跑着比在咱们家更畅快了!”这说的是教她骑射的教习——原先薛盟替她择得一位武举人,弓马自是没得说,偏生隐儿觉得他不上心,只拿自己当小儿敷衍,暗里便有些不忿,索性转向大长公主撒娇去了。
梵烟先前并不知道这些底细,因问:“既如此,何不辞了那位举人?没得互相耽延。”
隐儿一笑:“等我再娴熟些,便到他面前显露一回,必教他往后不敢轻易小瞧我们黄口小儿——那时再打发他走也不迟。”
她这点儿脾性着实深肖薛盟。梵烟心想,但比其父可爱百倍千倍不止。她怜惜地摸了摸隐儿的双髻:“你既有分寸,就依着你的主意。”
隐儿点头,又拈起一支小银叉,从几上果碟里叉起一瓣儿映日果,送进梵烟口中:“娘吃这个。”
这果子原产于吴楚之地,近来传到都中,因为色泽朱紫,香甜如蜜,大受高门绣户、文人雅士追捧。梵烟见隐儿特意喂给自己尝,必定是她喜爱的口味,便欣然吃了,道:“听说丰乐楼新出了一道彤云雪酪,便是用这映日果做噱头。明日给你捎一盏回来尝尝。”
隐儿不作他想,单瞧她有兴致出门便好了,忙不迭拱进梵烟怀里:“多谢娘!”
天时既阻,兼逢事会交错,车马骈阗的丰乐楼也难免冷落了几分,不复“堂上三千珠履客”的盛况。
王玄成策马而至,进门前将缰绳交给专管停车栓马的代客,随手给了块碎银当辛苦钱。
他虽也高挑俊美,但衣冠排场在这名利富贵地界远不够看,焉知出手竟这般阔绰?喜得那闲汉作揖道谢不止,又问大人赴哪家的宴,还允他代为领路。
玄成只道“不劳烦”,脚不点地上了楼,三两步来到魏国公名下的一排雅座前。
甫一开门,丝丝缕缕的清凉迎面而来,夹杂着冲淡幽香,直叫人周身暑气尽消,烦襟顿开。
梵烟居主位,犹缓缓摇着扇子,含笑向他一点头:“王先生好。”
玄成连忙一揖:“夫人好。”
黄花梨夹头榫画案上已摆好了茶盏,梵烟请玄成入座,寒暄几句,道:“这儿的雪酪做得新奇,据说是酸口的。我便来凑个热闹,给家中带些回去——王先生可尝过没有?”
丰乐楼却不是街面上的寻常食摊,每每炮制出一些新奇肴馔,连宫里的贵人都忍不住差亲信出来采买呢。
玄成说:“听同僚提起过,上面搁的是无花果。”如果允峥在,他就能买一份给她尝了。
梵烟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本草》中载,此果性平味甘,清润开胃,孕妇食用不但无害,且大有裨益…”
玄成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脸色却微微变了:“夫人…”
“哦,还请王先生见谅——令妹如今得熊梦四月,征兰之兆已稳,这才禀报佳音……”
梵烟话音未落,便被一阵“叮铃哐啷”的惊响压过,玄成倏然起身,面色且怒且惧:“她、她怀孕了?”
纵然早猜得他未必十分欢喜,但这副情态,仍旧是出乎梵烟的意料:“王先生…”
“怎么能放任她怀孕?她会死的!”
冥顽不灵。梵烟不再白费口舌,搦过幸免于难的小银匙,垂眸专心地挑起一点彤云雪酪,细细品味。
果肉太甜,乳酪又太酸,并不谐和。
她轻轻蹙眉。对过的王玄成也终于冷静下来,暗自懊悔:自己早前已经冒犯过她一次了,不该再有第二次。
他整衣敛容,复向梵烟赔礼:“在下失仪了,愚昧妄言,不值当夫人入耳。”
梵烟不为所动,玄成便又将一片狼藉的茶桌重新归置回来,提起尚还温热的茶壶,斟出一盏茶,双手奉与她赔罪。
梵烟执扇拦止:“不敢当。”旋即改回了素习的和婉口吻:“王先生与令妹手足情深,我原也艳羡得很。无奈覆水难收,我不愿苛求自个儿,也劝王先生一句,不必自苦太过,抱恨终天。”
这话固然入情入理,但玄成犹是低着头,心下戚戚。
“我听赵夫人提过,部堂大人对你是赞不绝口,只待三年期满,定会举荐你升任郎中,这便是由钱转政的一条坦途。将来外放做道员,有宝源局的资历,要么被派往铜矿产区,要么被派往税收繁重之地;或者转入台谏,纠察风纪,那更是清贵得了不得——我们这些戚畹人家,还要多多仰赖王大人美言呢,难道令妹还得不着庇护?”
这等舌灿莲花的功夫,亦算师承薛盟了。梵烟话锋一转,语意微沉:“我真不明白,你为何执意作困兽犹斗之态?”
玄成脸色通红,仿佛迎面生受了一掴,既羞于与她四目相对,又暗暗踌躇雀跃,呐呐半晌,方道:“夫人教诲得是,我…我明白了。”
他第三次行礼,谢她铮语良言:“允峥顽劣,又一意孤行,若一味只求夫人保全她,未免太厚颜无耻——我不信结草衔环来生再报的虚辞,从今以后,夫人凡有驱使,我必定赴汤蹈火!”
“王先生言重了。”梵烟勾了勾唇:“我们钗裙之辈,顶天的大事也不过柴米油盐,人情往来罢了。”
洁白如雪的乳酪悄然消融着,倒映着她模糊不清的脸:“原是有一桩小事儿要偏劳王先生,谁知越扯越远了——
“我们大夫人娘家门生故旧不少,有一位世侄天赋颇佳,如今想往城里来,寻两间安静的屋子住,窄浅些也无妨,唯一一条,务必无人打扰,好专心读书进学。
“这事儿托到了我这里,本也可以回禀公爷一声,自是易如反掌,可是公爷为人,王先生是知道的,历来大包大揽惯了,于他不值一提,于那年轻后生,却是恩情如山,难以偿还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