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成在官场上稍显格格不入,办起庶务却是手到擒来,不出五日,他便提着干鲜果子、茶点肉脯上门拜会来了。
姨娘的兄长不是正经亲戚,但户部的王大人到底是有名有姓的人物。门房揣起红封,不忘礼数周全地道过喜,方引着玄成往花厅中去。
薛盟没出门,正窝在书房里逗弄一对“油葫芦”,往日大长公主赐给隐儿的那名虫蚁提督,也被调到了他这边伺候。
对于王玄成这等另投他主的门客,他不大能看得上眼,倒也不大放在心上。全凭允峥母子这一层关系,少不得给他几分面子,命澜序将人请进来,泛泛谈了几句,便放他去了剪淞阁。
允峥不意他忽然造访,简直欣喜若狂,一面扶着腰下榻,一面支使豆青等把一摞油纸包都拆开,摆在碟子里她好嗑牙。
玄成道:“又不是什么稀罕吃食,依着你如今的口味,有喜欢的略尝两口就是,还和我假客气什么?”
允峥抿着盐炒榛仁笑:“每一样都是我喜欢的,不然哥哥怎么会买?”
玄成亦笑起来,咽下那一声未成形的叹息:“如今天热,不好多出门走动,你在屋中也别老是歪着躺着,还得自个儿找些消遣。”
允峥听他谈起这些,怪别扭的,“嗯”了一声,只道:“公爷给我寻了两个女先儿说书,因为我一贯起得晚,这时辰还不到她们来呢。正好昨儿和并姐姐赶围棋,赢了她好些钱,我想着晚间做个小东道,再让她俩说一段。”
玄成听了,唯有点点头,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道:“我既来了,论理还得见见夫人去。”
允峥不舍得他走,但没有梵烟行方便,又如何指望他们兄妹往后常相聚?只得依依送他离去,暗中又嘀咕:不知夫人得不得空。
梵烟正等着玄成的信儿。一听九莺通传,便道:“屋里不便,反不如那边亭子里敞亮,将茶与冰鉴摆在那里吧。”
众人应下,便铺排起来。一时梵烟与玄成对坐,四面皆环水,唯顶上一片木香棚,既阴凉,也不招蚊虫,俨然冰壶秋月。
玄成开门见山,取出几张图纸:“既是令侄读书之处,外城那些偏远荒野的房舍我便不曾考虑,虽能省几个租金,但这时节难保没有狐鼠出没。内城灯市口有座两进的小院子,朝向好,格局齐整,下雨天也不积水泛异味,所以寓居此地的官宦子弟不少,同样大小,租金是城南郊外的两倍;再就是周遭的棋局酒肆多,定力不够者,不免动摇心性。”
梵烟便问:“还有别的吗?”
“国子监一带也有两处,价格与城东不相上下。不过,这一片肃穆归肃穆,街头巷尾极少有商贩叫卖,但巡街兵卒一日不知要兜几个大圈,动辄还要盘问行人,也怪叫人战战兢兢的,不是长法儿。”
缘何就没有一处十全十美的呢?梵烟很快想明白过来:王玄成是全心全意地替她办这件事儿的,故此哪怕有一丁点不如人意的地方,也要事先挑出来,供她取舍。
玄成见她沉吟,忍不住道:“倒还有个地方——再往北走,德胜桥西边那一片海子最是幽静,这时节荷叶田田,芦苇接天,伴着寺庙里的晨钟暮鼓,当真世外桃源一般。缺点么,实在不必我说了,就是离闱场太远!”
“那孩子还小呢,倒不急着考功名。”梵烟听入了神,片刻才定睛看向玄成:“你既说好,我自然信得过。谈的多少银子?中人抽几成?”
“房主叫价一千六百两,牙佣一厘五。”玄成吮了吮唇,显然觉得这要的太高了:“我想着总得先由夫人挑选,便没怎么开口往下压。如今既定下它了,大可再磨一磨,另外房子里原有的那些家具,若是不要,也可以让房主抬回去,又能少些。”
梵烟笑了笑:“虽说是一锤子买卖,到底留两分情面在更好。还价是不必了,另有一桩事,只得接着偏劳王先生。”
玄成请她尽管吩咐。
“待原有的家具腾走,请你到庆馀木器铺代为订购一套现成的桌椅床榻,用料样式不拘,结实耐用便好。”
梵烟捧过早已备好的一盒子银票,并一方砚台:“这里有一方红丝砚,是我偶然得来的,放在我这儿也是白搁着。你日常少不得写字批文,若用得顺手,便是它的造化了。”
红丝砚的鼎鼎大名,王玄成也是听说过的——单以银钱衡量,兴许不至于价值连城,可若论古今众多文人雅士推崇的程度,说是天下第一砚也不夸张。梵烟送出这样一份礼,他若不收,倒是不知好歹了。
玄成只得道过谢,双手将砚台接下,笑道:“但愿我不会辱没这方好砚。”
“怎会?”梵烟抿唇,一面放眼往远处眺去,冲候在水边的顺嫂招招手。
“允峥胎气安和,王太医便五日来看诊一回,脉案俱在这里。”梵烟示意顺嫂递给玄成过目。
“我不通医理,凭太医决裁即可。”玄成未曾翻动脉案,又向梵烟道:“夫人的品行,我一向敬重不疑。从前出言造次,委实是关心则乱,过后想起,每每无地自容,悔不当初。不承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但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