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番“你”呀“我”的,梵烟倒也习以为常了,一旁收起脉案的顺嫂却暗中咋舌,心想,真不愧是王姨娘的亲哥哥。
六月末,地契房契、家私细软的大小事宜都陆续交割分明。玄成细心,又领着几个匠人将外墙、地面撒过一圈白灰,屋内熏些艾草、苍术,通够了风,重配了门锁。
梵烟往密国公府走了一趟,回来不觉慨叹良久,决意往城北拈花寺去替宝珠母子祈福。
薛盟对此无甚可说。他如今彻底不指望与梵烟涤尽前愆了,只要她身体康健,两个人各安一方也已足够。
而今恭王监国,凡事必垂询各方,不敢擅专。然司礼监犹为不安:别看这些个太监平日里吆五喝六、赫赫扬扬,一旦改天换日,他们休想善终。
皇帝龙潜时跟随过来的苏太监外放享福去了,现任的司礼监秉笔刘太监,一向与薛盟没什么交情,近些时候也屡屡露出亲近的意思。
薛盟不想趟这汪浑水,架不住浑水要往人身上溅。为了不湿鞋,他也暗暗殚精竭虑好一程子了。
他尚且如此,及至生死荣辱都系于皇帝一身的密国夫人母子,更是销声匿迹到了近乎遁世的地步。
薛盟转了转扳指,因吩咐澜序:“去告诉岳五,路上机灵着点儿,别耽搁晚了。”
中元在即,民间烧包袱的、放河灯的,佛道二教诵经设坛,又有城隍出巡……种种习俗五花八门,没得冲撞了。
澜序一愣,老实回道:“跟出门的不是岳五,是祥哥儿。”
“这是谁?”
“柳顺家的二小子。公爷放心,他也算是个稳当人,早先在二门上听差时,再没个徇私夹带的。如今大了几岁,便调到外头来,很会伺候马呢。”
薛盟失笑:“这也罢了——赶明儿让他过来,我瞧一瞧。”
澜序答应着,见他无另话,方退了出来。
却说这拈花寺,最初修建时,正经叫做“护国报恩千佛禅寺”,规模宏大,乃是为皇家祝寿、祈国运长久之所。太|祖御极后,而今也向寻常信众开普渡之门。
眼下寺中僧人多忙于盂兰盆会仪轨,梵烟无意多扰,仅由住持陪同着,于大雄宝殿拈香礼佛过,舍了钱粮,又摘下特意佩戴的几样饰品,是谓“庄严佛土”,便不再往内游览。
住持挽留不住,连忙奉上佛前供过的果品并几样护身符,交予随行的管事女人捧着,一路送了出来。
时辰甚早,梵烟因向车前候着的祥哥儿道:“这一片景色很好,我自个儿走着逛逛。你们一时只在德胜桥东头等我便是。”
众人皆忖,前面便是西海,一年到头游人如织,这时节正可以看芦花飞雪、岸柳残荷,夫人有此雅兴,原没什么出奇的。于是单留下九莺十锦并三两个媳妇子,余下的俱随车往前去。
临水酒楼茶室不少,偶有刚靠岸的漕船,吆喝着才卸船的花雕酒、膏肥肉满的螃蟹……
梵烟笑道:“熙来攘往固然好,究竟与这秋水长天不大相称。”
九莺闻言点头:“从佛门净地出来,再俯瞰这十丈红尘,自是豁然大悟,要见性成佛了。”
“你怎么也学刁滑了,竟来打趣我!”梵烟嗔怪一声,心念一动:“我要罚你——等下一只船来,不拘你想什么法子,去买一点咱们家中没有的玩意儿。”
与其说这是惩罚,不如说是随口的玩乐。只不过,什么东西是国公府没有的呢?
几个人凑在一块儿,集思广益不得,十锦又来磨缠梵烟,梵烟只管正色道:“不可探问考官。”丢下她们,径直采集蒹葭去。
蒹葭尽头,有一座小小的青堂瓦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