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吉赶到牢里见了常馨儿最后一面。
她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一样,牡丹色的外衣里是白绿色的纱裙,宛如芙蕖浮在水面之上。珍珠耳珰映着她娇艳的脸庞,纤纤玉指合在腹部,指甲染了跟外衣一样的颜色。
她脖子上挂着一串用玛瑙、黄金与和田玉串成的长命缕,从出生时她便戴着。尚吉在学子监第一次见到她时就对此很好奇,她害羞又有些骄傲地说,是常太傅、我的祖父送我的。
那日在书房坦白,尚吉临走前,常馨儿问她:“你又为什么执着于为皇家卖命呢?对皇家效忠,又给你带来了什么呢?你们姓尚的一家,忠心又愚笨,死了那么多人,他区区一条命,都不够还。”
她心中蹦出来那从前不屑一顾的几个字:大逆不道。
尚吉闭眼不再看、不再回想,深吸一口气,逃似的快步离开牢房。
粉阑问:“小姐,接下来怎么办?”
尚吉似乎猜到了是谁做的,但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事,你按我交代的善后,此事我来处理。”
她一边疾步向宫里走去,一边回想着刚才牢里的情景。
在御花园前,她停下脚步,左边去往德宣殿,右边去往翠竹苑。
她最终去了翠竹苑。
*
尚吉等了两个时辰,一直到申时结束陈灼才回来。
他似乎早就知道她会来。
尚吉开门见山:“常馨儿服毒自尽,是你做的吗?”
“你怎么知道?”
常馨儿确有求死之意,但她要死,也得有人帮她。
“她全身都被搜过了,不可能带有毒药。只有你去见过她。”她进去之前,身上带的东西都被拿走,仅余一纸《离骚》。
陈灼看着她没说话。
“是陈启?”她轻声问。
“这已经是皇恩浩荡。”
陈灼想起那年,常馨儿拎着食盒站在宫门外等待,亭亭玉立的身影映在仲夏的墙上,满脸的青涩。
“是我给她希望又让她失望的。谋害先皇是重罪,不是车裂就是凌迟,还会株连九族,我想让她走得漂亮、舒服一些。”
去见常馨儿时,她还对他道了声谢,不知道是对当年相助的迟到的谢,还是谢他送自己最后一程。
其实,他观察她许久,早就知道她的计划。
那段时间,他还曾经向韦皇后提议,说先帝睡得不好的话,可以用些助眠的香,比如檀香、丁香。
韦皇后很会制香,先帝在沉沉的梦里,可以完全感受不到银针扎入躯体。
如果常馨儿做不到,他也许会动手。不过她成功了。
其实常馨儿跟尚吉一样,也跟他一样,为了想要的东西,命都可以不要。只是,他们所求的不一样。
那之后过了两个月。尚吉没有再提起这件事,常馨儿一个人之死结束了这场足以株连九族的谋杀。
陈灼说得对,这是皇恩浩荡。
*
尚吉两个月没有再见到陈灼,她一直在为其他事奔忙,既不愿想常馨儿的事,也不愿想陈灼的事。
此事真正盖章结案、盖棺定论那天,尚吉才来找他,看着他亲自将卷宗放于宗正司内——廷尉司内无权放置与皇帝相关的卷宗。
陈灼与尚吉一道跨出房间,见她一直默不作声,他以为她还在生气,于是边走边说:“当时瞒着你私自动手是我的不是,你要如何罚我都行……”
尚吉停下脚步,没有跟上去。
雨生百谷,春天的最后一个节气。
春末夏初的雨水,丁零当啷地落下,在池塘划开涟漪。
“你瞒着我做的,不只是帮常馨儿自尽。”
陈灼闻言,停下脚步,坦然回身望向门廊下的人。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眸,此刻静静盯着他。
他从来不对她说谎,除了坦白,别无他法。
“你去过库塔雪山,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鹅毛大雪中,杀手皆蒙面戴帽。可那日马上的人在她身后挥刀,她回首以红缨枪相抵时,清楚地看到了他右手手背那道新月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