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仁余把门关上往回走,没走几步,肩膀上滴了一滴水。
他抬头往横梁上看,看到木板后面有一个巨大的麻袋,麻袋底部湿透了,正在滴水,地上的水渍有一半是它滴出来的。随着积水越来越厚,时不时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臭味。这股臭味刚才还不明显,此刻却有点劈头盖脸的意思。
他朝厨房里看了眼,王荷正在炒菜,无暇顾及这边。墙角斜立着一根旧扫把,用竹枝和芦苇扎的那种,长度加上他的身高完全可以够到麻袋。
他向来不会亏待自己的好奇心,条件允许的话就不可能把疑问留到第二天,抬脚便去角落拿扫把,手刚碰到扫把柄,背后再次拂过一阵怪风。
这次不是穿堂经过,而是冲他袭来,还带着股黏湿的潮气,几乎是一瞬间就凑到了耳后,按耐不动,好像有一个几天没刷牙的人趴在他肩头喘粗气。
梁仁余抄起扫把,转身挥了过去。
“不好意思,我需要一点私人空间。”
一道黑影快速闪身后退,在他看清楚之前藏到了一根廊柱后面,视线往下,一双粘着黑泥的大脚距他不过一米。
廊道里光线幽微,白纱舞动,被风撩起又垂下,轻得像是没有着落,影影绰绰。梁仁余不慌不忙地向侧边踱了两步,目光绕过廊柱,视野便不再被遮挡。
“哥们儿,平时鞋不好买吧?”
话音刚落,山风陡至,廊道里的白纱全部朝同一个方向倾斜,朦胧的“白浪”中浮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眼角耷拉着,直勾勾地盯着他。
这东西肯定不是人。
梁仁余第一反应联想到人帛,但上回见到的那些基本都和人长得差不多,有的甚至比人还精致,而对面的这个面皮太粗糙了,皮肤上全是褶皱,像泡胀了的纸袋子,有点劣质。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如果之前那批算大厂流水线生产的标准品,那眼前这个就是无证小作坊仿制的“瑕疵款”。
梁仁余观察了它几秒,数了数廊道两侧的纸人,纸人的数量从九个重新变回八个。他笑了一下,说:“原来是你在滥竽充数。”
“瑕疵款”没什么反应,一动不动,光明正大地盯着他,被看见了也没打算换个地方继续躲藏。
梁仁余眼中泛起兴味,目测了一圈周围几根廊柱和麻袋的相对方位,比较后发现,“瑕疵款”躲避的那一根离麻袋最近,且刚好夹在他和麻袋之间。也就是说,它待的地方是经过筛选的,为了阻止他接触麻袋。
有意思。
这个人帛虽然长得磕碜了点儿,但具有思考能力。要不是它带来的“见面礼”味儿太冲,他会更有耐心的。
从厨房里飘出来的饭香和积水散发的异臭混合在一起,令整条廊道闻起来像下水沟,即便这里为半露天的空间,梁仁余还是觉得自己的鼻子收到了严重侵犯。
他瞟了眼横梁,道:“来了都是客,你要是想蹭饭我没意见,但是这儿禁止存放‘生化武器’。还有,吃饭前先洗脚。”
说罢,快速把手里的扫帚朝麻袋扔了过去。
方向是对的,可惜力道不足,麻袋只歪了一下,还稳稳地待在横梁上。与此同时,原本表情麻木的“瑕疵款”突然像通电了似的朝他扑了过来。
梁仁余自嘲地笑了一下,后退着躲避人帛的攻击,思考要不要把越末派来的那两个人叫进来。
武力是他的弱项,从很久以前便心有余而力不足。
儿时有段日子,他经常在窗户后面看桂悬玉练武,她在楼下练多久他就在楼上看多久,和别的小孩写完作业看动画片一样,每天晚上雷打不动。
不过跟动画片比起来,看人练武显然要枯燥许多。有时候,桂悬玉连续一两个月只练一个招式,看得久了他也会烦,但他没别的选择,只能看,不是因为兴趣,而是因为站不起来。
那两个人有时候踹的是腿,有时候打的是肚子,有时候他刚进门就被摔到了地上,多挪一寸,酒瓶渣就能扎进眼睛里。等一切结束后,天将黑未黑,他的头通常都抵在窗边,那个位置能看到的景致不多,也就是几棵树和灰秃秃的地砖,人影都没几个。
后来有一天晚上,京州下了场暴雨,一直下到了第二天中午,天晴之后,楼下突然多了个抬胳膊踢腿的小屁孩。
他见过这个小屁孩,好像叫什么咸鱼,听说她妈妈在小区附近开了个小吃铺,挺有名的,班上有很多人说好吃。他没吃过,但觉得奇怪,小吃铺老板的孩子为什么要天天练武。
不过奇怪归奇怪,别人的事跟他无关,他的日子还和从前一样规律,只发生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变化,解闷儿方式从数地砖变成了看桂悬玉练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