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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白烛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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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没有接话。他提起笔,又写了一个字,笔尖落下去的时候,却停住了,在纸上洇开一个墨点。他把那张纸收起来,叠好,放进怀里,说:"今天就学到这儿。"

华光总觉得,那个被他收进怀里的字,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可他想破了头,也想不起来那个字是什么。

又一日,那人教他写"家"。

"家。屋上有顶,户内有豕。"那人把字写在纸上,推过来,"你试试。"

华光握着笔,怎么都写不好那个字。手抖得厉害,笔画歪歪扭扭,写一个,废一个。他越写越急,纸上洇出一片墨。

"写字,心要定。"那人说。

华光放下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有些涩:"我写不好。我……我好像很久没写过这个字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华光身后,握住他执笔的手,带着他,一笔一画地写。那人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很凉,却极稳。

华光整个人僵住了。他闻见那人衣上那点若有若无的花香,心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他低着头,看着那人的指尖带着他的笔尖,在纸上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一个端正的"家"字,落在纸上。

那人松开手,退后半步:"记住了。家是这个写法。"

华光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忽然鼻子一酸。他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他连家都没有,却为了一个"家"字,差点落下泪来。那之后,华光一个人练了很多遍"家"字。他写得越来越好,却总觉得,少了那个人握着他手时的那个温度。他把最像样的一张纸,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夜里,华光把白天写的那个"家"字,贴在胸口,翻来覆去地看。他看了很久,轻声说:"我好像,真的有过一个家。"

掌心里那缕火温温地跳着,像在应他。

那天夜里,华光做了个梦。

他梦见漫天都是雷。青白色的雷,一道接一道,劈在他脚下,把大地烧成焦黑。他站在火海中央,掌心里那团火疯狂地烧着,烧得他掌心生疼。

远远的,有个声音喊他,很模糊,像隔着千山万水:"殿下——殿下——"

他在一个很高的地方,高得能看见云海。他手里捧着一盏灯,一盏一盏,往廊下挂。身后有人说:"殿下,您又点灯了。"他回过头,想说"我怕有人找不着回家的路"——可话没出口,天雷就劈下来了。

有个人从雷火里向他走来,逆着光,只有轮廓,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他走到华光面前,伸出手——

"别怕。"

华光猛地惊醒,掌心火辣辣地疼。他坐起来,借着月光看自己的掌心。那缕火的纹路,像极了一朵花的形状,又像一根燃到尽头的烛芯。他忽然很怕——怕自己想起来什么,又怕自己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摊开手,那缕青白的火苗正烧得异常明亮,烫得他蜷起了手指。火苗的纹路在掌心里铺开,像极了烛泪烧过的痕迹。窗外,原本晴朗的夜空,不知什么时候聚起了一片墨黑的云,沉甸甸地压在东洛镇上空,一点风都没有。

镇上的狗不叫了。连虫鸣都停了。整个世界静得像沉进了水底。

"华光?"阿豆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带着困意,"你怎么了?"

"没事。"华光攥住手,把那缕火藏进掌心,"做了个梦。"

他话音未落,庙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骨铃声。

华光抬起头,看见墨姓公子站在月光里,衣角带着一点潮气,像是站了很久。他正望着天空那片墨黑的云,神色是华光从未见过的凝重。

"……来得这么快。"

华光没听清:"什么?"

那人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华光看不懂的东西,像潮水,一层叠着一层。他看了华光很久,久到华光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说:"华光,你信命吗?"

华光想了想,摇头:"我不知道命是什么。"

"命就是……"那人说到一半,忽然停住,像是把什么话嚼碎了咽下去,"命就是,有些东西,你逃到哪里都躲不掉。"

华光听不懂,但他看着那人眼里的凝重,心里莫名地慌起来。他小声问:"那……躲不掉的东西,你怕吗?"

那人望着他掌心里那缕透出指缝的光,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像叹息,又像立誓:"怕。"他说,"但我不躲。"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一字一句:"那正好。我替你,跟它争一争。"

华光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替我争什么",可话没出口,那人已经转身走向庙门。

"墨公子。"华光忽然喊住他。

那人脚步一顿。

华光望着他的背影,那句话在舌尖滚了又滚,还是问了出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我总觉得,你眼熟得很,像等了我很久很久。"

那人背对着他,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过了很久,久到华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不曾。"

说完,他消失在夜色里。

华光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月光下,门槛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盏灯,灯罩擦得锃亮,火苗稳稳的,一点风都没有。

华光蹲下来,捧起那盏灯。

他忽然想起老秀才的故事,想起那盏挂了一辈子的灯,想起那句"万一他回来,得让人看得见门"。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墨公子",为一句"跟它争一争",为那句"想起来了就该疼了"。他抱着那盏灯,坐在门槛上,坐了一夜。

灯,亮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阿豆推开门,看见华光抱着那盏灯坐在门槛上,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他蹲下来,轻声喊:"华光?华光?"

华光醒了,揉了揉眼,看见怀里的灯还亮着,先是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你抱着个灯睡了一夜?"阿豆瞪眼。

"嗯。"华光站起来,把那盏灯端进庙里,供在供台上,和那三支白烛并排放在一起。

阿豆看着他小心翼翼的侧脸,挠了挠头,没再问。他觉得他哥今儿个,好像跟从前不太一样了——像心里,有了个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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