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公子。"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华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他躺在庙里的稻草铺上,阿豆趴在床边,眼睛哭得红肿:"华光!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那妖物……"华光一开口,嗓子火辣辣地疼。
"死了!化成灰了!"阿豆急急地说,"你昏过去以后,墨公子一抬手,那东西就碎了,跟撕张纸似的!镇口那些尸骨上的花,也都枯了,风一吹就没了!"
华光怔怔地听着,忽然问:"他呢?"
"走了。"阿豆说,"他把你抱回来,给你喂了药,天不亮就走了。他说,让你好好养着,别去山里。"
华光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缕青白的火苗安安静静地蜷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他记得那道暗红的身影,记得那句"这是你配碰的火吗",记得那一声极轻的、像铃又像骨头的声音。
"阿豆。"他忽然问,"墨公子……是人吗?"
阿豆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当然是人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昨夜那道身影抬手的样子——那根本不像人能做的事。
"……我不知道。"阿豆小声说,"但我看见他手上有光。白的,很淡,像月亮的光。"
华光没说话。他望着窗外,很久很久,才轻声说:"……我知道。"
他知道墨公子不是凡人。他也知道,那人一直在骗他。可他更知道,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害怕,是安心。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忽然发现,有人一直在他身后。
下午,华光去了一趟山脚。
那片枯花已经没了,只剩下焦黑的土,和几截半埋在土里的枯骨。华光蹲下来,捡起一瓣还没化尽的花瓣——白的,带着一点死气。他刚想细看,掌心的火忽然跳了一下,那瓣花在他指尖无声地化成了灰。
华光怔怔地看着指尖的灰,忽然轻声说:"……你到底是谁呢?"
没有人回答。他把那撮灰拢进袖子里,转身往回走。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腥气,像在说:快了。
黄昏的时候,华光披了件衣裳,去镇口转了转。
镇上的车马已经少了,逃难的人走了一批,留下的人聚在镇口,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往后的日子。华光蹲在路边,听着他们说话,忽然听见茶棚那边有人慢悠悠地开了口:"这镇子,风水不错啊。"
华光顺着声音看过去。茶棚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灰衣的陌生人,约莫三十来岁,生得普普通通,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他手里端着一盏茶,指间缓缓地盘着一串乌沉沉的珠子,一颗一颗,转得极慢。
"先生是外乡人?"华光随口问。
"路过。"那灰衣人笑了笑,"听说这边闹妖,过来看个热闹。"
"妖已经没了。"华光说,"被一位……一位行商收拾了。"
"哦?行商?"灰衣人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那可真有意思。这穷山恶水的小镇,竟住得下一位能灭老妖的'行商',还住着一盏——"他顿住,上下打量了华光一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端起茶,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一盏好灯。"
华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一盏什么?"
"没什么。"灰衣人放下茶钱,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天色不早了,赶路去了。"
他走出茶棚,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华光一眼,笑眯眯地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小兄弟,你掌心里那盏灯,可得看好了。这世道,惦记它的人,可不止山里的妖。"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华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衣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掌心里那缕火,忽然轻轻地跳了一下。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镇子,怕是安生不了了。
夜里,华光躺在稻草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那个灰衣人,想着那句"惦记它的人不止山里的妖",想着那道暗红的身影。窗外,月亮弯弯地挂在天上,像一张弓。
他忽然听见,庙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骨铃声。
华光一骨碌爬起来,冲到门口——月光下,墨姓公子站在院墙外,正抬头看着那轮月亮,暗红的衣角在夜风里轻轻拂动。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华光光着脚站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怎么不穿鞋?"
"你回来了。"华光说。
月光下,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华光几乎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嗯了一声,声音很低:"嗯。回来了。"
"妖……真的死了?"
"死了。"
"那你……"华光张了张嘴,那句话在舌尖滚了又滚,"你还会走吗?"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华光,月光落在他眉骨上,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映得格外深。过了很久,他忽然说:"华光,你信命吗?"
华光一怔。这是那人第二次问他这句话了。
"我不信。"这一次,华光没有摇头,他认真地想了想,说,"你说命是躲不掉的东西。可你昨天还说过——躲不掉的东西,你要替我争一争。那你还问我信不信做什么?"
那人愣住了。
随即,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拂过水面,带着一点华光听不懂的东西——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雪,终于落到了地上。
"说得对。"他说,"是我多此一问。"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华光,我答应你,这一世,我不走了。"
月光下,那道暗红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华光站在门口,光着脚,踩在凉凉的青石板上,心口那点火,忽然暖融融地,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