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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请君把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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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光原以为,所谓"天雷",会像话本里写的那样——乌云压顶,电闪雷鸣,惊天动地。

不是的。

那天白天,天朗气清,太阳照得镇上暖融融的。阿豆在院子里晒鱼干,华光坐在门槛上,一下一下地削一根木头。他不知道自己削的是什么,只是手闲不住,削着削着,就削出了一朵花的形状。

"华光你削啥呢?"阿豆凑过来看,"像朵花。"

"不知道。"华光看着手里那朵木花,也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削出一朵花来——花瓣薄薄的,层层叠叠,像他梦里见过的那种红得发黑的花。

他把木花揣进怀里,没再想。午后,华光一个人去了风华观。他在香案前跪下来,对着那尊风华娘娘的神像,认真地磕了三个头。

"娘娘,"他低声说,"我不求自己平安。我只求,今夜那场雷,别伤着他。"他说完,看着香案上那盏长明灯,火苗稳稳地跳了一下,像是在应他。华光又添了一次油,才转身离开。

傍晚,墨公子来的时候,华光把那朵木花递给他:"给你的。护身。"墨公子接过去,看了很久。月光下,那朵木花在他掌心里,竟像活了一样,泛着一点温润的光。

"……你会削这个?"他问。

"手自己会的。"华光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墨公子没有接话。他把那朵木花收进怀里,贴身放着,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多谢。"他说。华光被那两个字砸得心口一跳,慌忙别过头去:"……一朵破花,谢什么。"

入夜之后,异象才开始。

先是镇口的狗不叫了。然后是鸡,是牛,是马——所有的牲口都安静下来,像被什么捂住了嘴。接着,月亮慢慢暗下去,不是被云遮住的那种暗,而是一点一点,像被人吹熄了一盏灯。

华光站在庙门口,看着月亮一点点暗下去,心口那点火,忽然"腾"地烧了起来,烧得他掌心生疼。他忽然想:天上到底是谁,在看着这道雷?他判了我什么罪,要这样追着我不放?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可他知道,那道雷,不是冲这镇子来的,是冲他来的。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墨公子提着一壶酒,两个碗,走到庙前的石阶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喝一杯。"

华光愣住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喝酒?"

"就是这个时候,才要喝酒。"墨公子说,"壮行酒,喝过的人,不害怕。"

华光在他身边坐下。墨公子给他倒了一碗,自己也倒了一碗。酒是温的,淡淡的,带着一点甜香。

"你从哪来?"华光端着碗问。

"很远的地方。"

"多远?"

"坐船,要坐很久。"墨公子说,"那船叫往生涯。"

华光没听过这个名字,可他念了一遍,心口忽然一紧,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往生涯……这名字好怪。"

"嗯。"墨公子端着碗,望着远处,声音很轻,"是一条专送痴人的船。上了船的人,都是放不下什么的。"

"那你上过船吗?"

墨公子没有回答。他喝了一口酒,很久,才说:"我放不下的人,比船还多。"

华光端起碗,学着镇上人敬酒的样子,把碗沿压得比墨公子的低一些,轻轻碰了碰他的碗沿:"这碗酒,敬你。"墨公子看着他的动作,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你还会这个?"

"看镇上人学的。"华光说,"你替我挡雷,我敬你一碗,天经地义。"

华光端起碗,喝了一口——呛得直咳,眼泪都咳出来了。

墨公子看着他咳,眼底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

"你笑什么?"华光咳着问。

"笑你。"墨公子说,"连酒都不会喝,还敢逆天。"

"我没逆天。"

"你活着,就是逆天。"墨公子端着碗,望着天边那一圈越来越暗的月晕,声音很平,"有些人的命,生下来就是该还的债。你活一天,就是欠一天。"

华光听不懂,但他听懂了那话里的分量。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酒,忽然问:"那你呢?你的命,是欠谁的?"

墨公子顿住了。

他端着碗,很久没有说话。月光落在他眉骨上,把那双眼映得格外深。过了很久,他轻声说:"我的命,是欠一个人的。欠了很多年,怎么还,都还不清。"

"那你打算还到什么时候?"

"还到他……不再需要我还为止。"

华光的心猛地一紧。他想说"那你别还了,你把命留着自己用",可话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没有说出口。他端起碗,闷头喝了一大口,又被呛得直咳。

"慢点喝。"墨公子说。

"墨公子,"华光咳着,忽然抬起头,看着他,"你替我挡雷,你自己呢?会疼吗?"

墨公子说:"不会。"

"骗人。"华光说,"你每次骗我的时候,眼睫毛都会动。"

墨公子怔住。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睫,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华光看着他这个动作,忽然又想笑,又想哭。他别过头去,闷闷地说:"你别替我挡了。我自己扛。我欠你的够多了——从你给我第一碗汤开始,我就在欠你。"

墨公子端着碗,很久,说:"你不欠我。"

"那我为什么总觉得,"华光看着他,"你看着我,像看着一个欠债的?"

墨公子没有回答。他把碗里的酒一口饮尽,放下碗,声音很轻:"不是债。是欠的,早就还清了。是我自己想还。"

华光听不懂这句话,但他听懂了那话里的温柔。他低下头,把那碗酒一点点喝完了。

"墨公子。"华光喝完酒,忽然问,"我要是……把这五道雷都扛过去了,会怎样?"

墨公子端着空碗,沉默了一会儿,说:"扛过去了,你就是你自己了。"

"我现在不是吗?"

"现在是,但你不记得。"墨公子望着他,声音很轻,"等劫都过了,你记起来你是谁,那才是你自己。"

华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忽然又问:"那你呢?等我的劫都过完了,你还会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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