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公子顿住。月光下,他望着华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很多很多的东西。过了很久,他轻声说:"在。只要我还剩一口气,我就在。"
华光的心,忽然安定了下来。
月光下,两个人坐在庙前的石阶上,中间隔着一掌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远处,天边那道月晕,越来越暗了。
夜半时分,雷来了。
没有乌云,没有闪电的前奏。第一道雷是凭空落下来的——青白色的光柱,从黑沉沉的夜空直劈而下,像一把剑,直直地劈向土地庙。
华光站在庙门口,看见那道雷落下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梦里那些雷,是真的。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掌心的火"腾"地暴起,青白的焰光迎上那道天雷。
"轰——"
华光只觉一股巨力砸在胸口,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庙门上。他爬起来,嘴里尝到了铁锈味。掌心那缕火暗下去一瞬,又"腾"地烧起来,比刚才更亮。
第二道雷已经在头顶蓄势了。
华光咬着牙,想再抬手——一只手比他更快,从他身后伸过来,覆在他的手上。
"别动。"
墨公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定海针,把他心里那点慌乱瞬间镇住了。
"你站住。"墨公子没有回头,声音很沉,"你一动,我就分心。"
华光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暗红的背影,攥紧了拳头。他想冲上去,想替他挡一道,可他知道,自己冲上去,只会让他分心。他头一次恨自己这么没用。
华光看见墨公子站到他身前,暗红的衣角在风里猎猎翻飞。他抬起手,袖口滑出一串骨铃,叮的一声——那缕青白的光从他掌心暴起,迎上第二道天雷。
"轰——"
雷光炸开,像把整片夜空撕开了一道口子。华光在刺目的光里,看见墨公子的背影晃了一下。他也看见,那道雷光,和墨公子掌心的光,是同一个颜色——青白。和他掌心的火,也是同一个颜色。他忽然明白,那道雷,为什么会追着他。他身上的火,是从天上来的。
第三道雷,第四道,第五道。
一道比一道粗,一道比一道狠。墨公子挡在华光身前,一步也没有退。每一道雷落下,华光都能看见他的肩头沉一下,又挺直;衣角烧焦了一角,又落下去。
华光在他身后,看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什么。他想起梦里那个逆着光的身影,想起那句"别怕",想起花海尽头那个朝他伸手的人。
"……是你。"华光喃喃,"一直都是你。"
第五道雷落下来的时候,华光看见墨公子的衣角已经烧焦了一片,露出底下暗色的衣裳。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也不知道疼。
第四道雷落下来的时候,墨公子的身形终于晃了晃。他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线暗色的血,却还是把第五道雷挡了下来。
"轰——"
雷光散尽。夜空恢复了平静,月亮从暗处重新露出来,弯弯地挂在天上,像一张弓。
墨公子站在原地,抬着的手缓缓放下。他转过身,看见华光站在他身后,脸上全是泪。
"……别哭。"他抬手,想替华光擦泪,指尖却停在半空,"小伤。睡一觉就好了。"
华光没理他,伸手去擦他嘴角的血,手抖得厉害。墨公子想挡,被华光一把按下去:"别动。你替我挡雷的时候,我也不让你动。"墨公子怔住,当真没有再动。华光给他擦干净嘴角的血,又把那朵木花从墨公子怀里摸出来——木花上沾了一点血迹,他拿袖子细细地擦了,重新塞回去,低声说:"护身的东西,沾不得血。"
墨公子低头看着怀里的木花,很久很久,没有说一句话。
华光抓住他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骗我。你说不会疼的。你骗我……"
墨公子望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很淡的笑意。他反手握住华光的手,力道很轻,像怕捏碎什么:"华光,这只是第一道。"
"……什么?"
"你的劫,有五道。"墨公子望着天边,声音很轻,"我替你挡了一道。后面还有四道,要你自己扛。"
华光怔住:"那、那你呢?"
墨公子没有回答。他望着天边,很久很久,久到华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轻声说:"你扛得住。因为你是——"
话说到一半,他住了口。
"因为我是?"华光追问,"我是谁?"
墨公子看着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照得清清楚楚。过了很久,他轻声说:"……你是华光。"
"就这?"
"嗯。就这。"
华光还想再问,墨公子已经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庙外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华光,后面四道雷,会一道比一道难。你要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你掌心里的火,不是用来怕的。是用来照路的。"
说完,他消失在月色里。
华光在庙门口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屋。他刚躺下,阿豆就裹着被子溜进来,眼睛红红的:"华光,我、我看见了……那雷,劈到墨公子身上了……他是不是要死了?"
"别瞎说!"华光喝了一声,声音却有些抖,"他好着呢。"
阿豆抽噎着:"可他吐血了……"
华光没有回答。他望着屋顶,很久很久,才轻声说:"他不会死的。他答应过我的,这一世,他不走了。"话是这么说,可他自己也知道,那句"不会死",说得有多虚。
天蒙蒙亮的时候,华光实在躺不住,披了件衣裳,往镇口走。他远远地看见,墨公子坐在老槐树下,背对着他。晨光落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镀成一层淡金色。他手里,握着那朵华光削的木花,正低着头,看着它出神。
华光站在巷子口,没有过去。他看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该做点什么了——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扛着。
华光站在庙门口,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掌心里那缕火安安静静地烧着。他低头看着那点火,忽然想起墨公子那句话——"你是华光"。可他总觉得,那人没说完的话里,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他想起老槐树上那根红绳,想起风华观里那盏长明灯,想起那句"我找到他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离一个答案,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