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雷过后的第三天,东洛镇下起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霜。
华光起得很早。他推开庙门,看见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撒了一层盐。他蹲下来,用手指抹了一点,凉得刺骨。
"墨公子。"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华光心里一沉。他披上外衣,往镇口跑。老槐树下没有人,只有那根红绳在风里晃,铜钱叮叮当当地响。他又往镇外跑,跑了半里地,在一片荒草坡上,看见了墨公子。
那人背对着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肩膀微微耸动。华光放轻脚步走过去,绕到他面前——
墨公子正在咳血。
他用帕子捂着嘴,暗红的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白霜上,像开了一朵朵小小的红花。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看见华光,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飞快地把帕子塞进袖子里。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你骗我。"华光站在他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说小伤,睡一觉就好了。这都第三天了。"
墨公子没有说话。他别过头去,避开华光的目光。
华光蹲下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冰凉,像一块浸在井水里的石头。华光把他的手攥在自己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
"走,跟我回去。"华光说,"我给你熬药。"
"我不用——"
"你不用什么?"华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替我挡雷的时候,我也没让你别动。现在轮到我了,你也别动。"
墨公子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很多很多的东西。过了很久,他轻轻"嗯"了一声,任由华光把他扶起来,往回走。
那天上午,华光把镇上的药铺翻了个底朝天。他不懂药理,就把药铺老板拽来,一字一句地问:"被雷劈了,吃什么药?"药铺老板被问得一愣一愣的,最后给他抓了几副补血顺气的方子,嘟囔着:"被雷劈了还能活着?那是命大。"
华光没理他,抱着药就往回跑。
他在庙门口支了个小泥炉,蹲在那里熬药。药很苦,熬得满院子都是怪味。阿豆捂着鼻子跑出去:"华光你熬的什么啊,比茅房还臭!"
"闭嘴。"华光盯着药罐,眼睛都不眨,"这是给墨公子喝的。"
药熬好了,华光端到墨公子面前。墨公子看着那碗黑黢黢的药汤,皱了皱眉。
"喝。"华光说,"你不喝,我就倒掉。"
墨公子看了他一会儿,端起碗,一口饮尽。喝完,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苦吗?"华光问。
"……不苦。"
"骗人。"华光说,"你每次骗我的时候,眼睫毛都会动。"
墨公子怔住。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睫,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华光看着他这个动作,忽然又想笑,又想哭。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麦芽糖,塞进墨公子手里:"吃这个,压一压。"
墨公子低头看着那块麦芽糖,很久,没有说话。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慢慢含着。糖是甜的,可他尝不出味道。他只是看着华光蹲在泥炉边添柴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他想:这人间的味道,他尝不出来。可这个人给他的温暖,他尝得出来。
接下来的几天,华光每天熬药、喂药、擦脸、守夜。墨公子一开始很不自在,几次想推开他,说"我自己来"。华光每次都把他按回去:"你替我挡雷的时候,我也没跟你客气。"
夜里,华光守在墨公子床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月光从窗棂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张总是冷着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华光忽然想:他活了多少年了?他一个人,过了多少个这样的夜晚?
他想着想着,就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睡着之后,墨公子睁开了眼睛,看着他的发顶,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极轻极轻地,把自己的外袍,搭在了华光身上。
第二天早上,华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披着墨公子的外袍。墨公子不在床上,他走到院子里,看见墨公子正在慢慢活动手脚,动作还有些僵。
"你怎么不多睡会儿?"华光问。
"我不睡。"墨公子说,"我已经很多年,没睡过觉了。"
华光愣住。他看着墨公子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孤独。
到了第五天,墨公子的脸色终于好了一些。他能自己坐起来了,也能在院子里走两步了。华光松了口气,可心里的另一块石头,又悬了起来。
镇上的流言,越来越难听了。
"那夜的雷,是冲着土地庙来的。"
"红衣人是妖,那少年也是妖。"
"我就说嘛,一个行商,怎么会灭得了老妖?他自己就是妖!"
"快走快走,别跟他们沾边,免得惹祸上身。"
华光去镇上买米,杂货铺老板娘看见他,"砰"地一声关上了门。他去井边打水,旁边的人看见他,提着桶就走。连平时最爱跟他开玩笑的张屠户,见了他也低着头,绕着走。
那天傍晚,有人朝土地庙扔了一块石头,砸在庙门上,哐当一声响。阿豆吓得一哆嗦,华光冲出去,看见几个半大孩子站在巷口,朝他做鬼脸:"妖怪!滚出东洛镇!"
华光攥紧了拳头,想追上去,被墨公子拉住了。
"别追。"墨公子说,"他们还是孩子。"
"孩子就可以骂人吗?"华光的声音在抖。
墨公子看着他,很久,说:"华光,你记住——别人怕你,不是你的错。但你留在这儿,他们就会一直怕。"
华光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块石头,石头上还沾着泥,像一颗丑陋的心。
阿豆气得直哭:"他们凭什么!墨公子救了全镇的人!他们凭什么这么说!"
华光没说话。他把米袋扛在肩上,往回走。走到庙门口,他看见墨公子站在院子里,正望着镇口的方向,神色平静。
"你都听见了?"华光问。
"嗯。"
"你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墨公子说,"他们怕的不是我,是那道雷。雷是冲你来的,他们怕被连累。"
华光沉默了。他知道墨公子说得对。那道雷是冲他来的,他留在东洛镇一天,镇子就多一天危险。
"我们走吧。"墨公子忽然说。
华光抬起头:"走?去哪?"
"往南。"墨公子说,"南边有山,山里有庙。我们走得越远,镇子越安全。"
"那阿豆呢?"华光问,"他才八岁,跟着我们风餐露宿?"
阿豆从庙里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我跟你们走!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儿!"
华光看着阿豆,又看了看墨公子,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最后,他点了点头:"好。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