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华光在庙里收拾东西。他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个破包袱,还有阿豆的小木碗。阿豆蹲在旁边,忽然问:"华光,我们还回来吗?"
华光顿了顿:"等雷都过了,就回来。"
"那要是雷一直过不完呢?"
华光没回答。他抬头,看见墨公子坐在石阶上,正低头看着怀里什么东西。华光凑过去一看,是那枚歪歪扭扭的平安结——他编的那个。墨公子一直贴身带着,绳结都磨得发亮了。
华光的耳根忽然热了。他别过头去,假装收拾包袱,心里却像揣了一团暖融融的火。
出发前一天,华光去了风华观。他在香案前跪下来,给长明灯添了最后一次油。
"娘娘,"他低声说,"我们要走了。谢谢您这些日子的照应。"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在应他。他又磕了三个头,才起身离开。
路过镇口茶棚的时候,华光停住了脚步。
茶棚角落里,那个灰衣人又在。他还是那身灰衣,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样子,指间还是那串乌沉沉的珠子。看见华光,他笑了笑,招了招手:"小兄弟,过来坐。"
华光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阿豆跟在后面,也一屁股坐下来。
"听说你们要走?"灰衣人问。
"怎么又是你,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这镇子就这么大,什么事瞒得住人。"灰衣人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往南走?"
"嗯。"
灰衣人放下茶碗,忽然抬起手,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华光愣住了。
斗笠下的那张脸,和他身上那身灰衣完全不搭——眉眼如出水芙蓉,清丽脱俗,肤色极白,唇色淡粉,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那不是一张"平平淡淡"的脸,那是一张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脸。
阿豆张着嘴,瞪着眼,脱口而出:"姐姐你好漂亮!"
灰衣人笑了。那一笑,像春水化开了冰。
"我是男的。"他说。
阿豆的嘴张得更大了:"男、男的?"
"嗯。"灰衣人把斗笠放在桌上,指尖继续盘着那串珠子,"长得像女子,不是我的错。"
华光回过神来,耳根有些发热。他别开目光,假装看茶碗:"先生……找我们有事?"
"没事。"灰衣人说,"就是来送送你们。"他说着,从珠串上取下一颗珠子,放在桌上,推到华光面前,"这个,拿着。"
"这是?"
"遇到过不去的坎,捏碎它。"灰衣人说,"会有人来帮你们。"
华光看着那颗乌沉沉的珠子,犹豫了一下:"为什么帮我们?"
灰衣人没有回答。他望着茶棚外的薄雾,很久,才轻声说:"不为什么。就是觉得,你们这一路,不容易。"
华光还想再问,灰衣人已经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不再说话了。华光只好把那颗珠子收进了怀里。
"对了。"灰衣人忽然又开口,"你掌心里的火,是天火。"
华光一怔:"你怎么知道?"
"我闻得出来。"灰衣人说,"天火烧在凡人身上,活不长的。你往南走,走到火灭不了的地方,就对了。"
"火灭不了的地方?"
"嗯。"灰衣人放下茶碗,没有再多解释。
"你们要走的路,比你们想的长。"灰衣人重新戴上斗笠,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保重。"
说完,他站起身,付了茶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华光坐在茶棚里,看着那个灰衣人的背影消失在薄雾里,掌心里那颗珠子,凉丝丝的。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自己。可他记得那张脸——出水芙蓉一样的脸,和那身灰衣格格不入。也记得他说的那句话:"天火烧在凡人身上,活不长的。"
华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缕青白的火安安静静地烧着,像什么都不知道。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直被什么东西追着,从出生追到现在,而他连追他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华光,走啦!"阿豆在茶棚外喊他。
华光把珠子揣进怀里,站起身,走出了茶棚。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华光就醒了。他推开庙门,看见门槛上放着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一包干粮,还有几枚铜钱。布包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路上吃。别怪我们。"
华光拿着那张纸条,站在门口,很久没有说话。他知道,镇上的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怕。怕那道雷,怕未知的东西,怕被连累。
他把布包收进包袱里,把纸条折好,揣进了怀里。
天蒙蒙亮的时候,华光、阿豆、墨公子三个人,背着简单的包袱,离开了东洛镇。
华光走的时候,把土地庙里那排白烛,带走了一支。他把它用布包好,揣在怀里,像揣着一团火。
走到镇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老槐树上那根红绳。红绳在晨风里晃,铜钱叮叮当当地响,像在说:一路平安。
"走吧。"墨公子站在他身边,轻声说。
华光点了点头,转过身,往南走去。
阿豆走在最前面,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学来的小调。墨公子走在华光身侧,暗红的衣角在晨风里轻轻拂动。华光走在中间,怀里揣着一支白烛和一颗乌沉沉的珠子,掌心里那缕青白的火,安安静静地烧着。
他们谁也没有回头。
走了一天,傍晚的时候,三人在路边一棵大树下歇脚。阿豆累得不行,靠着树干就睡着了。华光捡了些干柴,生了一小堆火,火苗映着他的脸,暖融融的。
墨公子坐在他对面,看着那堆火,出神。
"你在想什么?"华光问。
墨公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在想,这条路我好像走过。"
"什么时候?"
"很久很久以前。"墨公子说,"久到我都快忘了。"
华光没有再问。他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苗"噼啪"响了一声,窜得更高了些。他看着墨公子被火光映亮的侧脸,忽然觉得,不管这条路有多长,只要这个人在身边,他就不怕。
薄雾里,茶棚的方向,那个灰衣人站在棚外,指间珠串转了一颗。他望着三人远去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没人听见。
只有那串珠子,在晨光里,泛着一点极淡的、青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