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东洛镇的第五天,三人走进了一片大山。
山路难走,阿豆走了半天就喊脚疼,坐在路边不肯起来。华光蹲下来,给他揉了揉脚腕,又把自己的鞋脱下来给他穿——阿豆的鞋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
"那你呢?"阿豆抱着华光的鞋,犹豫。
"我光脚惯了。"华光说。其实他不惯,他的脚也磨出了泡,可他没说。
墨公子走在最后面,脚步比在东洛镇时慢了许多。天雷的伤还没好全,他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扶着树干喘口气。华光几次想回去扶他,都被他用眼神制止了。
华光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每天宿营的时候,他都会先给墨公子铺好干草,再把自己的外衣盖在他身上。早上起来,他会先去溪边打水,把水烧热了,端给墨公子喝。墨公子每次都说"不用",华光每次都当作没听见。
有一次,阿豆偷偷问华光:"你是不是喜欢墨公子啊?"
华光正在烧水,手一抖,水洒了一地。"你再胡说,我就把你扔山里喂狼。"
阿豆吐了吐舌头,跑了。华光蹲在溪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耳根红了半天。
"我没事。"墨公子说。可他的脸色,比在东洛镇时更白了。
华光没拆穿他。他只是走得更慢了,慢到墨公子不用赶,就能跟上。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山坳里发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土墙黑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奇怪的是,村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炊烟,没有狗叫,连个人影都没有。
"有人吗——"阿豆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没有人应。
华光推开最近一户人家的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屋里的景象让他愣住了——桌上摆着半碗饭,饭上已经长了绿毛;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头还放着一件小孩的衣裳;灶上的锅还在,锅里的水早就烧干了,锅底结了一层黑痂。
人走得很匆忙。匆忙到饭都没吃完,衣裳都没收拾。
华光又推开了几户人家的门。一户的桌上摆着三只碗,一大两小,碗里的饭都没动;一户的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上个胖娃娃抱着一条鱼,颜色都褪了;还有一户,炕上放着一个布老虎,眼睛是用黑扣子缝的,看起来还很新。
阿豆拿起那个布老虎,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小声说:"这是小孩的玩具。"
"嗯。"华光说。
"那小孩呢?"
华光没有回答。他把布老虎放回炕上,轻轻带上门。
"这村子的人,去哪了?"阿豆缩在华光身后,小声问。
"不知道。"华光说,"今晚先在这儿住一晚,明天一早走。"
他们选了村尾一间相对完整的屋子。华光在院子里捡了些干柴,生了一堆火。阿豆烤着干粮,啃得咔嚓咔嚓响。墨公子坐在门口,望着村外的方向,神色凝重。
"你在看什么?"华光走过去问。
"看水。"墨公子说。
"水?"华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村外有一条河,白天经过的时候还是涓涓细流,这会儿在暮色里,黑沉沉的,看不出深浅。
"这条河,有问题。"墨公子说,"你闻到了吗?"
华光嗅了嗅——空气里有一股腥气,像死鱼烂在太阳底下的味道,很淡,却让人心里发毛。
"今晚别睡太死。"墨公子说。
华光点了点头。他回到火堆旁,把阿豆哄睡了,自己靠在门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火。墨公子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夜深了,火渐渐小了下去。
华光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觉得怀里一阵发烫。他猛地睁开眼,伸手掏出那颗白阁主给的珠子——珠子在他掌心里泛着赤红的光,烫得他差点脱手。
"墨公子!"他低声喊。
墨公子几乎是立刻就醒了。他看见那颗珠子,脸色一变:"它在预警。"
"预警什么?"
"有东西来了。"墨公子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村外的方向。华光跟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
那条河,涨水了。
白天还是涓涓细流的河,此刻像一头苏醒的巨兽,黑沉沉的水面漫过了堤岸,正一寸一寸地往村子里漫。水面上,漂着点点幽蓝的光,一盏一盏,像谁在水里放了灯。
"那是什么?"阿豆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缩在门口,声音发抖。
"魂灯。"墨公子说,"被水卷走的人,最后一点执念。"
"这条河,每隔几十年就会发一次水。"墨公子的声音很平,"水来的时候,整个村子都会被卷走。被卷走的人,出不来,就变成了魂灯,在水上漂着,等下一次水来,再拉几个下去作伴。"
"那这个村子的人……"
"跑了。"墨公子说,"跑得慢的,就变成了灯。"
华光看着水面上那些幽蓝的光,忽然觉得,那些不是灯,是一双双在水里伸着的手。
华光的后背一凉。他看着那些幽蓝的光,一盏一盏地漂过来,漂到村口才停住,像在打量他们。
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大的东西。
华光看见水面鼓起一道阴影,从河心往岸边游,游过的地方,魂灯纷纷散开,像被什么东西惊到了。那阴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在离岸边几丈远的地方停住了。
水面上露出一只眼睛。
一只很大的、浑浊的、像蒙了一层白翳的眼睛。那眼睛转了转,盯住了岸上的三个人。
"进屋。"墨公子的声音很沉,"把门窗关好。"
"那你呢?"华光问。
"我挡着。"
"不行!"华光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的伤还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