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更要进屋。"墨公子回过头,看着他,"我要是分心照顾你,就真挡不住了。"
华光咬着牙,攥着他的袖子不松手。墨公子看着他,很久,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听话。"
华光的眼眶忽然就热了。他松开手,拉着阿豆退进屋里,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外面传来了一声巨响。
华光扒着门缝往外看——墨公子站在院子里,暗红的衣角在风里猎猎翻飞。他抬起手,袖口滑出那串骨铃,叮的一声,青白的光从他掌心暴起,迎上了从水里扑出来的一道黑影。
那黑影很大,像一条鱼,又像一条蛇,身上覆着暗红色的鳞,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它张着嘴,嘴里没有牙,只有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像要把一切都吸进去。
墨公子的光撞在它身上,它只是晃了晃,转身又扑了上来。它没有四肢,整个身子像一条巨大的蚂蟥,贴着地面滑行,所过之处,地上的石头都被腐蚀出了坑。墨公子侧身避开,骨铃连响三声,三道青白的光刃斩在黑影身上,黑影嘶鸣一声,身上的鳞掉了几片,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
可它没有退。它张开嘴,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那黑洞里涌出来,院子里的柴火、石块、甚至地上的尘土,都被吸了过去。墨公子钉在原地,脚跟在地上划出两道深痕,衣袍被吸得猎猎作响。
华光在门缝里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见墨公子的手在抖——不是怕,是伤。
华光看见墨公子的身形晃了一下。他的伤还没好,这一下,怕是牵动了旧伤。
"我去帮他!"华光转身要冲出去。
"华光你别去!"阿豆拽住他,"墨公子说了不让你出去!"
"可他快撑不住了!"华光的声音在抖。他看着门缝里那个暗红的身影,一次又一次地被黑影逼退,一次又一次地顶上去,心口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低头,看见掌心里那颗珠子,还在发烫,赤红的光越来越亮。
白阁主说过:遇到过不去的坎,捏碎它,会有人来帮你们。
华光攥紧了珠子,指节发白。他举起手,就要用力——
"别捏!"
门被推开了,墨公子冲进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的嘴角挂着血,呼吸急促,眼神却异常清醒:"还不到时候。捏碎了,他就会来。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怎么办?"华光的声音在抖,"你快撑不住了!"
墨公子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望着门外越来越近的黑影,闭上了眼。
然后,华光听见了一声骨铃。
不是一串,是一声。很轻,很脆,像什么东西碎了。
墨公子睁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华光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烧了三千年的火一样的东西。
他抬起手,掌心的青白之光暴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那光撞在黑影身上,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后退,退进河里,退进水深处。
魂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河水慢慢退了下去。
一切恢复了平静。
墨公子站在门口,保持着抬手的姿势,很久很久。然后,他的膝盖一软,往前栽去。
"墨公子!"华光冲上去,扶住他。墨公子靠在他怀里,脸色白得像纸,嘴角的血一直流到下巴,滴在华光的衣襟上。
"我没事……"他想说,可话没说完,就晕了过去。
华光抱着他,坐在冰冷的地上,手抖得不成样子。他把墨公子平放在地上,解开他的衣襟,看见他胸口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那是天雷的旧伤,被这一场水劫又撕开了。华光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墨公子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低头,看见掌心里那颗珠子——赤红的光灭了,珠子上多了一道裂纹,从中间一直裂到底,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他想:我不能再让他替我挡了。再挡下去,他会死的。
天亮的时候,墨公子醒了。
他靠在墙上,喝了华光喂的水,脸色好了一些。华光把那颗裂了的珠子递给他看。
"它裂了。"华光说。
墨公子接过珠子,看了很久,说:"它替我们挡了一次预警。下次再发热,就真的要捏碎了。"
"下次是什么时候?"
"不知道。"墨公子说,"但不会太远。"
阿豆在院子里喊他们:"华光!墨公子!你们快来看!"
华光走出去,看见阿豆站在一面墙前,指着墙上的什么。他凑过去看——墙上用炭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很慌乱的情况下写的:
"水来了,快跑。"
华光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说话。他想起昨晚那些魂灯,想起那只浑浊的眼睛,想起这个村子里匆忙离去的人。
原来这场水劫,不是第一次来了。
华光走进昨晚那户有布老虎的人家,把布老虎从炕上拿起来,放在门口的石墩上。他又在墙上那行"水来了,快跑"旁边,用炭添了一行字:"水退了。"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会看见。但他想,如果下一次有人路过这里,至少能知道,这一场水,退过。
他们收拾好东西,离开了荒村。走的时候,华光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村子,在晨光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阿豆走在前面,不说话了。墨公子走在华光身侧,脚步比来时更慢。华光走在中间,怀里揣着一支白烛和一颗裂了的珠子,掌心里那缕青白的火,安安静静地烧着。
他忽然想:这五道劫,一道比一道难。第一道是雷,第二道是水。后面三道,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能再让墨公子替他挡了。
"墨公子。"他忽然开口。
"嗯?"
"下一道劫,我自己扛。"华光说,"你别再替我挡了。"
墨公子看着他,很久,轻声说:"好。"
他答应得很轻,可华光知道,他不会真的让自己一个人扛。他太了解这个人了——这个人说"好"的时候,心里想的永远是"我替你扛";就像他说"不疼"的时候,其实疼得要死;说"我没事"的时候,其实已经快站不住了。
华光没有拆穿。他只是在心里暗暗发誓:下一道劫,他一定要自己扛。哪怕扛不住,也要扛。
山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点河水的腥气。三个人的身影,在山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融进了那片连绵的青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