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荒村后的第七天,墨公子开始咳黑血。
不是鲜红的血,是黑的,像墨,像烧焦了的炭。他咳在帕子上,帕子很快就烂了一个洞——那血里带着腐蚀性的鬼气。
华光看见的时候,手都在抖。
"你……"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没事。"墨公子把帕子收起来,声音很平,"旧伤,过两天就好了。"
华光没有拆穿他。他只是蹲下来,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墨公子身上。墨公子的身体很烫,像一块烧红的铁,可他自己却在发抖。
那天下午,华光去溪边打水,回来的时候,看见墨公子站在一片空地上,周围的树都焦了——不是被火烧的,是被鬼气腐蚀的,树皮发黑,树叶卷成了筒。墨公子站在中间,闭着眼,浑身发抖,手心里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在翻涌。
华光喊了他一声。墨公子猛地睁开眼,看见华光,手心里的光瞬间收了回去。他的脸色比纸还白。
"你……"华光走过去。
"没事。"墨公子打断他,声音有些喘,"刚才……走了会儿神。"
华光看着周围那些焦黑的树,没有说话。他知道,墨公子的情况,比他说的严重得多。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片松林里宿营。华光生了火,阿豆靠在树干上,很快就睡着了。华光坐在火堆边,给墨公子熬药。药熬好了,他端过去,墨公子接过来,一口饮尽。
"苦吗?"华光问。
"不苦。"
"骗人。"华光说,"你每次骗我的时候,眼睫毛都会动。"
墨公子怔住。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睫,像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然后他笑了一下,很淡,像风拂过水面:"你啊……什么都瞒不过你。"
华光看着他的笑,心里忽然一酸。他总觉得,墨公子最近笑得越来越多了,可那笑里,总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像是在告别。
那天晚上,华光烧了热水,给墨公子擦身。墨公子一开始不肯,华光说"你后背的伤自己够不着",他才不情不愿地同意了。华光用布巾蘸着热水,轻轻擦过他的后背——后背上全是伤,天雷的灼伤还没好,水劫的瘀伤又叠了上去,新伤旧伤摞在一起,触目惊心。
华光的手在抖。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擦完,给墨公子披上外衣。
"疼吗?"他问。
"不疼。"
"骗人。"华光说,"你眼睫毛又动了。"
墨公子笑了一下,没说话。
夜深了,华光靠着树干,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睡着之后,墨公子睁开了眼睛。
墨公子坐在火堆边,看着华光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月光从松枝间漏下来,落在华光脸上,把那张总是带着点倔强的脸,照得很柔和。
墨公子伸出手,想碰一碰他的脸,指尖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伤,是因为他压制不住体内的鬼气了。天雷和水劫两次重创,让他的鬼王之力像一头被惊醒的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会失控。失控之后,他会变成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伤到华光。
哪怕华光恨他、怨他、一辈子不理他,也不能伤到他。
墨公子收回手,从怀里掏出那朵木花——华光削的那朵。他看了很久,又掏出那枚平安结——华光编的那枚,绳结都磨亮了。他把这两样东西,轻轻放在华光身边。
然后,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用炭写了几个字。
他把纸条压在木花下面,站起身,最后看了华光一眼。
那一眼,像要把这个人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他其实不想走。他想留下来,想看着这个人把五道劫都扛过去,想看着他记起来自己是谁。可他不能。他的鬼气已经压不住了,再待下去,下一次失控,他可能会亲手把这个人烧成灰。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也是这样,看着一个人的睡脸,然后转身离开。那一次,他以为只是暂时的分别。可他没想到,那一别,就是很多很多年。
这一次,他不敢赌了。他宁愿这个人恨他、怨他,也不愿这个人因为他受伤。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黑沉沉的松林里。暗红的衣角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火堆还在烧,噼啪作响。华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沉了。
他身边,那朵木花和那枚平安结,安安静静地躺着。
第二天早上,华光是被阿豆摇醒的。
"华光!华光你醒醒!墨公子不见了!"
华光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松枝间照下来,晃得他眼睛疼。他环顾四周——火堆已经凉了,阿豆站在他面前,急得直哭。墨公子不在。
"墨公子?"华光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站起来,四处看了一圈,没有。他又往松林深处走了几步,喊:"墨公子!你出来!"
松林里只有风声,和他自己的回声。
华光跑回营地,一眼就看见了那朵木花和那枚平安结。他的呼吸停了一瞬。他蹲下来,拿起木花,木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六个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
"别找我。等我。"
华光攥着那张纸条,蹲在地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阿豆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华光……"
"他答应过我的。"华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他答应过我的,这一世,他不走了。"
阿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站在旁边,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