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华光忽然站起来,把纸条揣进怀里,往松林里跑。
"华光你去哪!"阿豆追在后面喊。
"找他!"华光头也不回,"他伤那么重,走不远的!我要把他找回来!"
他在松林里找了整整一天。他翻过了三座山头,趟过了两条小溪,喊了无数声"墨公子",嗓子都喊哑了。在第二座山头上,他遇到了一个砍柴的樵夫。华光拽住樵夫,问他有没有看见一个穿暗红衣服的人。
樵夫想了想,说:"看见了,天没亮的时候,往西边去了。"
"西边?"华光的心一沉,"西边不是断崖吗?"
"是啊。"樵夫挠了挠头,"我也纳闷,那人往断崖那边走,不要命了?"
华光松开樵夫,拼命往西边跑。他跑到断崖边,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断崖边没有人,只有地上的几片落叶,和一点暗红色的布丝——挂在荆棘上的。
华光捡起那片布丝,攥在手里,蹲在断崖边,很久很久。他没有跳下去。他知道,墨公子不会死。那个人答应过他的,这一世不走了。他只是……暂时离开了。
华光把布丝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傍晚的时候,华光回到了营地。他的鞋磨破了,脚上流着血,脸上全是灰和泪。阿豆坐在火堆边,看见他回来,哇地一声哭了。
"华光,你别吓我……"
华光没说话。他在火堆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别找我。等我。"
他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他想起墨公子第一次给他送鱼的样子,想起他劈柴的样子,想起他在月光下掌心摊开那缕火的样子,想起他端着酒碗说"你活着就是逆天"的样子,想起他挡在雷火里的样子,想起他替自己擦嘴角的血的样子。原来这个人,已经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这么多痕迹。多到他随便一想,就全是他的影子。
华光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阿豆站在旁边,也跟着哭。两个人哭了很久,直到火堆都快灭了。
后半夜,华光在营地收拾东西的时候,在墨公子坐过的地方,发现了一本册子。册子很旧,封皮是暗红的,里面写满了字。华光翻开一看,全是墨公子的笔迹——记的都是他的事。
"第三日,他学会了生火。"
"第七日,他给我编了个平安结,很丑,但我收了。"
"第十五日,他问我是谁。我没说。"
"第二十三日,天雷。我替他挡了。他哭了。"
"第三十一日,水劫。我又替他挡了。他说下一道劫自己扛。傻孩子。"
"第三十五日,他给我擦背。手在抖。我知道他心疼。可我不能说。说了,他就更不放我走了。"
"第三十七日,鬼气压不住了。周围的树都焦了。他看见了,没问。他总是这样,什么都放在心里。"
"第三十八日。我要走了。"
华光一页一页地翻,手一直在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墨迹还很新,像是刚写的:"如果我走了,别找我。等我。我会回来的。一定。"
华光把册子贴在胸口,哭得喘不上气。他终于知道了。墨公子不是不要他了。墨公子是怕伤到他,才走的。可知道了又怎么样呢?他还是走了。还是把他一个人,丢在了这里。
"华光,"阿豆小声问,"我们怎么办?"
华光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等他。"
"等多久?"
"等到他回来。"
"那要是他不回来呢?"
华光睁开眼,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苗,很久,说:"那我就去找他。找到死为止。"
阿豆不敢再问了。他靠在华光身边,两个人坐在火堆边,谁也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华光睡不着。他躺在火堆边,看着天上的星星,手里攥着那朵木花和那枚平安结。木花是他削的,平安结是他编的,现在都成了墨公子留给他的东西。他把它们贴在胸口,像贴着一团暖融融的火。阿豆在他旁边,已经睡着了,嘴里还嘟囔着"墨公子"。华光替他盖好衣裳,望着松林深处,很久很久。
他想:墨公子,你现在在哪?你疼不疼?你什么时候回来?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风,和远处隐约的水声。
那天夜里,出事了。
华光睡着睡着,忽然被一阵剧痛惊醒。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掌心在发光——那缕青白的火,不再是安安静静地烧着了,它在暴走,在反噬,像一头被激怒的兽,顺着他的经脉往骨头里烧。
"啊——"华光疼得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的皮肤下面,有青白色的光在游走,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钻出来。那火顺着他的经脉往上烧,烧到他的胸口,烧到他的喉咙,烧到他的眼睛。他看见自己的手在发光,青白的光从指缝里渗出来,像他整个人都要变成一团火。
他想喊墨公子的名字,可张了张嘴,发出来的却是一声嘶哑的、不像人声的嚎叫。阿豆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随即又扑上来,抱着华光的胳膊,哭着喊:"华光你别吓我!华光!"
华光听不见了。他的耳朵里全是火焰燃烧的声音,轰轰的,像有一万盏灯在他脑子里同时炸开。他张着嘴,想喊墨公子的名字,可发出来的只有嗬嗬的气音。他的手在地上抓着,指甲都翻了,像要抓住什么,像要抓住那个人。
"墨……公……子……"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你……在……哪……"
松林里很安静。没有人回答他。
阿豆被吵醒了,看见华光的样子,吓得直哭:"华光!华光你怎么了!"
华光说不出话。他咬着牙,把手伸进怀里,想掏出那颗裂了的珠子——白阁主说过,遇到过不去的坎,捏碎它。可他的手抖得厉害,掏了几次都没掏出来。
就在这时,他怀里的那支白烛,自己燃了起来。
没有火折子,没有火源,那支白烛就那样,在他怀里,无声无息地,燃了起来。青白的火苗舔着烛芯,烛泪一滴一滴地淌下来,像在哭。
华光看着那支白烛,忽然明白了。
第三道劫,来了。
不是雷,不是水。是火。是他自己的火。
他的天火,要把他自己,烧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