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在烧。
不是从外面烧进来的,是从里面烧出来的。华光觉得自己的骨头、经脉、血肉,都在被那缕青白的火一寸一寸地吞噬。他蜷缩在地上,浑身抽搐,皮肤下面有青白色的光在游走,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身体里钻出来。那火不是普通的火,是从天上来的,是他的本命之火。现在,这火不认他了,它要把他这个容器,烧干净。
华光觉得自己的骨头在融化,经脉在断裂,血肉在蒸发。他想喊,可喉咙里只有嗬嗬的声音,像一个破了的风箱。他的眼睛、鼻子、耳朵,都开始往外冒青烟——不是被烧的烟,是他的生命力,在一点一点地散。阿豆扑过来,想抱住他,可刚碰到他的皮肤,就被烫得缩回了手。阿豆的手心起了一串水泡,可他不管,又扑上去,用自己的衣服裹住华光,哭着喊:"华光你撑住!墨公子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华光!华光你撑住!"阿豆跪在他旁边,哭得撕心裂肺,"我去找墨公子!我去找他回来!"
"别去……"华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回不来的……"
他的手在怀里摸索,终于摸到了那颗裂了的珠子。白阁主说过,遇到过不去的坎,捏碎它,会有人来帮你们。
华光攥紧珠子,用尽全身力气,捏了下去。
"咔。"
珠子碎了。一缕青烟从碎片里飘出来,在空中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影——是那个灰衣人。可那个人影很淡,像随时会散,声音也断断续续的,像隔着几重山:
"……撑住……我来不了……残九阁……出事了……"
青烟散了。碎片落在地上,滚了几下,不动了。
华光看着那些碎片,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连救兵,都来不了啊。他想:原来这就是命。命要他死,他就活不成。命要他孤孤单单地死在这片松林里,他就连一个送终的人都没有。不,还有阿豆。还有阿豆在。
华光偏过头,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阿豆,想说"别哭",可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只能抬起手,摸了摸阿豆的头,像平时那样。阿豆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哭得更凶了。
火越烧越旺了。华光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远。他看见阿豆在哭,看见松林在晃,看见天上的月亮,变成了一轮青白的、像火一样的月亮。
然后,他看见了很多画面。
他看见落神涯下,自己赤身裸体地从水里爬出来,什么都不记得。
他看见东洛镇的土地庙,一个小乞丐蹲在他面前,说"你就叫华光吧"。
他看见风华观的长明灯,火苗跳了一下,像在应他。
他看见镇口的老槐树,一根红绳在风里晃,铜钱叮叮当当地响。
他看见一个穿暗红衣服的人,提着一篓鱼,搁在庙门口,转身就走。
他看见那个人坐在石阶上劈柴,斧头落得又稳又准。
他看见那个人在月光下,掌心摊开一缕青白的火,和他的一模一样。
他看见那个人端着酒碗,说"你活着,就是逆天"。
他看见那个人挡在他身前,暗红的衣角在雷火里猎猎翻飞。
他看见那个人替他擦嘴角的血,说"小伤,睡一觉就好了"。
他看见自己编的平安结,歪歪扭扭的,被那个人贴身藏着,绳结都磨亮了。
他看见自己削的木花,被那个人收在怀里,像收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看见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别找我。等我"。
他还看见,自己第一次给墨公子熬药,药很苦,墨公子喝了,说不苦。他看见自己给墨公子编平安结,编了三晚,编得歪歪扭扭。他看见自己给墨公子削木花,手自己会的,削出了一朵层层叠叠的花。他看见自己在风华观长明灯前磕头,求娘娘保佑墨公子。他看见自己在老槐树下,问墨公子"你到底是谁",墨公子说"一个不该被我记得的人"。
原来这一辈子,他做了这么多事。原来这些事,全都是为了一个人。
他还看见,东洛镇的孩子们唱的童谣:"白烛白,烛泪垂,吹灭的白烛,等谁归?"他看见风华观的神像,灵位摇了一下。他看见镇口茶棚里,那个灰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出水芙蓉的脸。他看见荒村的墙上,炭写的"水来了,快跑",和自己添的"水退了"。他看见自己在断崖边,捡起一片暗红的布丝,攥在手里。
原来这一辈子,这么短,又这么长。短到他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喜欢,长到他已经把那个人,刻进了骨头里。
最后,他看见那个人站在松林里,背对着他,暗红的衣角在夜色里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华光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烧得滚烫的地上,"滋"的一声,化成了白烟。
他想:原来这一辈子,这么短啊。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告诉那个人,他其实早就不怪他了。短到他还没来得及问那个人,"我像的那个人,到底是谁"。短到他还没来得及,跟那个人好好说一声再见。
怀里的白烛,燃到了尽头。
烛泪淌了满座,像一支哭干了的眼睛。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噗"的一声,灭了。
一点青白的火烬,从烛芯里飘起来,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像在找什么。
就在这时,松林深处,传来了一声极轻的骨铃声。
墨魆邪是在三十里外感觉到的。他正在一个山洞里,试图压制体内失控的鬼气。忽然,他心口一紧——那是他和华光之间的感应,那缕同源的火,在剧烈地跳动,像在求救。墨魆邪猛地站起来。他知道,华光出事了。
他不再压制鬼气了。他任由那股暗红色的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任由它撕裂他的经脉、灼烧他的五脏六腑。他需要速度。他需要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去。他冲出山洞,像一道暗红色的闪电,在山林里狂奔。树枝划破了他的脸,石头硌伤了他的脚,他都不管。他只有一个念头:赶到他身边。一定要赶到。
三十里路,他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叮。
然后,一道暗红的身影,从松林里冲了出来。他跑得很急,衣袍被树枝划破了,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汗和血。他一眼就看见了地上的华光,看见了那支刚刚熄灭的白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