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光——!"
墨魆邪扑过去,把华光抱在怀里。他的手在抖,声音在抖,连灵魂都在抖。他抱着华光,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像要把他从鬼门关里喊回来。
华光听见了。他费力地睁开眼,看见那张总是冷着的脸,此刻全是慌乱和恐惧。他想笑,想告诉他"我没事",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只能抬起手,用最后一点力气,碰了碰墨魆邪的脸。
"墨……公子……"
"我在。"墨魆邪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在,华光,我在。你别睡,求你,别睡……"
华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风拂过水面。
"我找到你了。"他说。
墨魆邪怔住了。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落神涯下的那个夜晚,他也是这样,找到了这个人。他说:"终于,找到你了。"原来,这一世,是他先找到的自己。
墨魆邪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落在华光的脸上,烫得像火。
"嗯。"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找到我了。"
"墨公子……"华光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我不怪你……真的不怪……"
"我知道。"墨魆邪把他抱得更紧了,"我知道。"
"下一世……"华光费力地说,"换我……找你……"
"好。"墨魆邪说,"下一世,我等你。你慢慢来,多久我都等。"
华光满意地笑了。他靠在墨魆邪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很久以前,那盏长明灯的火苗。他想:这个人的心跳,真好听。要是能一直听下去,就好了。可他知道,不能了。墨魆邪抱着他,感受着怀里的人越来越轻,越来越凉。他想喊,想叫,想把这个人摇醒,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活了几千年,杀过妖,逆过天,挡过雷,可他连自己最想护住的人,都护不住。他低头,在华光的额头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像一片雪花,落在了烧红的铁上。
华光满意地闭上了眼。他的手,从墨魆邪的脸上滑下来,落在了那支熄灭的白烛旁边。
那点青白的火烬,从半空中飘下来,落在墨魆邪的手心里。
墨魆邪攥紧了那点火烬,贴在胸口。他抱着华光,坐在烧成焦黑的地上,坐了很久很久。阿豆跪在旁边,哭得喘不上气。松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和远处隐约的水声。
后来,阿豆小心翼翼地问:"墨公子……华光他……"
"他走了。"墨魆邪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那……那我们怎么办?"
墨魆邪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华光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一点一点,像被风吹散的沙。这是轮回的力量——第一世结束了,他的灵魂,要去往下一世了。墨魆邪抱着他,直到他的身体完全消失,只剩下一件素色的衣裳,和那支熄灭的白烛。
他把衣裳叠好,收进怀里。又把那支白烛,也收了起来。
"走吧。"他站起身,对阿豆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
"去等他。"墨魆邪说,"等他下一世,再找到我。"
白烛灭了。可火烬,还在。吹灭的白烛,仍有火烬。
墨魆邪低头,看着手心里那点微弱的、青白的光,轻声说:"好。下一世,我等你找我。"
他带着阿豆,往松林外走。阿豆一步三回头,可那片烧成焦黑的地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风,和一点飘向远方的余烬。
——
很多年以后。
江南,一座小城。
春雨绵绵,青石板路上泛着水光。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书生,撑着一把油纸伞,从巷子里走过。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他叫沈砚,是这城里一个教书先生的学生。他从小就有个毛病——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他想不起来是什么,也想不起来是谁。只是每次下雨的时候,他都会不自觉地走到这条巷子口,站一会儿,像在等谁。
今天也一样。他站在巷子口,看着雨丝发呆。然后,他感觉到了一道目光。他回过头,看向巷子口。
那里站着一个穿暗红衣服的人,撑着一把黑伞,静静地看着他。那个人的眼神很深,像装着很多很多年的雪。沈砚的心,忽然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走过去,想问那个人"我们是不是见过"。可他刚迈出一步,那个人就转身,走进了雨里。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暗红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他低头,看见地上有一点青白的火烬,在春雨里,闪了一下,就灭了。
沈砚蹲下来,看着那点熄灭的余烬,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是觉得,他好像,又错过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衣襟里面,挂着一样东西——一朵木花,和一枚红绳编的平安结。他从小就戴着,不知道是谁给他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戴。他的先生说,是捡他回来的时候,就挂在他身上的。沈砚把那朵木花握在手心,木花很旧了,边缘都磨圆了,可握在手里,却暖融融的,像揣着一团火。
他站在雨里,望着那个暗红身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撑开伞,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在他身后的巷子里,那个穿暗红衣服的人,又走了出来。他站在雨里,看着沈砚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他的手心里,攥着一点青白的火烬。
火烬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