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果尾巴摇得像拨浪鼓,大概是听懂了“出去”两个字。
蒋虎来得比谁都早,肩上扛着一袋米,手里还提着两桶油,往院门口一放,抹了把汗:“阿年,东西备齐了没?我昨儿又去镇上买了些干货,木耳香菇腐竹啥的,做斋饭用得上。”
齐昭年正往蛇皮袋里装青菜萝卜,闻言抬头:“够了够了,你买那么多,庙里就一口大锅,烧得过来吗?”
“烧不过来也得烧,每月就这一回,大伙都盼着呢。”蒋虎说着已经撸袖子进了灶房,熟门熟路地开始劈柴。
齐昭年拎起两大袋菜往外走,蒋虎赶紧接过去一袋,两人一前一后往河神庙方向去。贝果颠颠地跟在后面,跑几步就回头看看,好像总觉得少了个人,但又说不清少了谁。
到庙里时,已经有几个早来的婶子在扫地擦桌。齐昭年把菜放下,熟练地开始分拣——蔫了的叶子摘掉,根上的泥洗净,土豆萝卜切成大块,白菜撕成片。蒋虎在旁边支起案板,当当当地剁姜蒜。
“阿年,今天大概多少人?”
“奶奶说上个月来了四十多个,这个月天气好,怕是要多些。我多备了两锅饭的量。”
正说着,院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姚医生提着药箱站在门槛外,浅灰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大概是从村东头一路走来的,额上微微沁着汗。他目光扫过庙里热闹的场面,眼底浮起一层明显的兴味。
“姚大夫?”齐昭年擦了擦手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听蒋虎说庙会有斋饭,我来看看。”姚医生跨进门,四下打量,“我在城里长大,没见过这种场面。”
他说的“这种场面”,大概是庙里庙外忙成一团的村民、灶上腾起的白汽、几个小孩追着贝果满院子跑,还有供台上那尊白木龙神像前缭绕的香火。
齐昭年笑了笑:“那你今天算来着了。正好缺人手,姚大夫会烧火吗?”
姚医生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认真想了想:“可以学。”
蒋虎在那边已经扯着嗓子喊上了:“阿年,水开了!先下米还是先下菜?”
“先下米,熬稠了再放菜!”
齐昭年这边手不停,切完萝卜又去揉面团,准备蒸几笼素馒头。手上沾着面粉,鼻尖上也蹭了一小片白。姚医生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得他侧脸明暗不定,看起来比平时在诊室里多了几分生气。
“火别太猛,斋饭讲究个软烂,老人牙口不好。”齐昭年抽空回头叮嘱。
姚医生点头,用火钳把柴往外拨了拨。
庙外陆续有人来,拎着自家种的瓜果、腌的咸菜,往供桌上一摆,先拜龙神,再进灶房跟齐昭年打招呼。齐昭年一一应着,谁家带了什么都记在心里,待会儿上菜时要按人头匀开。
贝果趴在供台底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人来人往,偶尔有小孩蹲下来摸它,它就懒洋洋摇一下尾巴。比在院子里老实多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进来,齐昭年赶紧迎上去搀扶。老太太拍着他的手背,笑眯眯地念叨:“好孩子,好孩子,这斋饭做得比第一次庙会还香。”
齐昭年愣了一瞬。第一次?他不记得,但他笑着应了,把老太太扶到供桌前的蒲团上坐下。
蒋虎端着菜往供桌上摆,五大碗素菜码得齐齐整整,豆腐、白菜、萝卜、木耳、粉丝,颜色虽寡淡,香味却往鼻子里钻。
“开饭了开饭了!”蒋虎扯着嗓子一喊,庙里庙外的人都围过来。
齐昭年给每人盛饭,轮到姚医生时多舀了一勺菜:“姚大夫头回来,多吃点。”
姚医生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表情有些意外。
“怎么了?不合胃口?”齐昭年有点紧张。
“不,很好吃。”姚医生又夹了一筷子,“比我想象中好太多,我以为斋饭就是水煮青菜。”
蒋虎在旁边得意地接话:“那是,阿年做饭的手艺,村里谁不夸?以前——”
他忽然住了嘴,看了齐昭年一眼,讪讪地低头扒饭。
齐昭年好像没注意到蒋虎的停顿,正忙着给几个老人添饭。贝果终于从供台下钻出来,在齐昭年腿边蹭来蹭去,讨到一块豆腐,心满意足地叼着跑了。
庙里人多,说话声、碗筷碰撞声、小孩笑闹声混成一片。姚医生吃完一碗,又去添了半碗,回来时没坐回原位,而是端着碗站到了齐昭年身边。
“下个月还有?”
“有,每月二十七。”
姚医生看着满院子热闹的人,目光从供台上白木龙神像的面容掠过,又落回齐昭年身上。他像是在看一幅从来没见过的风俗画,眼神格外认真。
“那我下个月还来。”
齐昭年忙着盛饭,随口应道:“来呗,人手越多越好。”
庙会散场时,日头已经偏西。村民帮着收拾碗筷桌椅,蒋虎扛着空锅往回走,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贝果跑了一天,趴在齐昭年脚边直喘气,伸着舌头哈哈作响。
齐昭年弯腰摸了摸狗头,直起身时看向那白龙神像。
愣愣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把最后一摞碗放进竹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