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决回来的时候,手里拖着一头野猪。
那野猪不大,顶多百来斤,圆滚滚的身子,毛色棕灰,鼻头粉嫩,獠牙还没长全,只冒出两个小尖尖。
被敖决单手拎着后腿拖在地上,四只短蹄子无力地耷拉着,嘴里发出细声细气的哼唧,像在撒娇。
齐昭年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扫帚,先是被野猪的体型惊了一下,再低头一看,那家伙正仰着脑袋,圆溜溜的黑眼睛望着他,湿漉漉的鼻尖一抽一抽的。
他心先软了半分。
“就你毁我的地?”齐昭年蹲下来,用扫帚柄轻轻戳了戳野猪的肚皮。野猪哼了一声,声音又软又委屈,四只蹄子在空中蹬了蹬。
齐昭年这才看清它的脖子。一道旧伤横在颈侧,疤痕狰狞,脖子断了半截,深可见骨,边缘结着厚厚的痂。
那伤明显有些年头了,可愈合得极差,像曾经被什么利器砍过,又没得到妥善处理,伤口反复裂开又长上,长上又裂开,最后草草地结了疤,却始终没有好透。
齐昭年伸手轻轻拨开伤口旁边的毛,那下面还有一道更深的裂口,正往外渗着淡黄色的脓水,混着血丝。
“这伤……”他皱起眉头,“不是今天弄的。”
“嗯。”敖决松开手,野猪落在地上,翻了个身,竟然没有跑。它趴在那里,喘了几口气,然后把脑袋搁在前蹄上,眼睛半阖,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
“我找到它的时候,它正拿鼻子拱你的地。脖子上就这样了。”敖决在院里的石墩上坐下来,长腿一伸,语气淡淡的,“我没碰它。”
齐昭年相信他。敖决虽然冷冰冰的,但不屑于撒谎。
他蹲在野猪旁边,看着那道旧伤。伤口很深,像是被什么带锯齿的东西砍的,时间久了,骨头都隐约可见。野猪的耳朵耷拉着,偶尔抖一下,驱赶落在伤口上的苍蝇。它的肋骨根根分明,肚皮瘪瘪的,一看就是饿了好几天。
齐昭年忽然想起牛头说过的话——地府里那些受刑的亡魂,也是带着一身好不了的伤,日复一日地熬着。
“它活得很辛苦吧。”齐昭年小声说。
他试着摸了摸野猪的背。粗硬的鬃毛下面,皮肤滚烫,像在发烧。野猪没有躲,反而轻轻哼了一声,脑袋往齐昭年的膝盖方向拱了拱,像是在蹭他。
齐昭年抬头看敖决:“你能治好它吗?”
敖决垂眼看他。齐昭年蹲在野猪旁边,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睫毛镀成浅金色。他的手搭在野猪脏兮兮的鬃毛上,一点都不嫌脏。
“它拱了你的地。”敖决说。
“我知道。”齐昭年挠了挠野猪的下巴,那家伙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但它也不是故意的。它脖子上的伤那么重,估计疼得厉害,又饿,才到处找吃的。你看它瘦成这样,肋骨都一根根的了。”
敖决没说话。
齐昭年又补了一句:“而且它也没吃多少,种子才点下去几天,还没发芽呢,它拱出来也就是闻闻味儿。你看它肚子瘪的,肯定是没找到能吃的才乱拱。”
野猪仿佛听懂了似的,附和地哼唧一声,还把脑袋往齐昭年手心里顶了顶。
敖决看了一会儿,起身走过来。他蹲在齐昭年旁边,伸手捏住野猪的耳朵,把它的脑袋从齐昭年膝上提起来。野猪被他拎着耳朵,四蹄乱蹬,嘴里发出抗议的哼哼。
“别弄疼它。”齐昭年赶紧说。
敖决看了他一眼,松开耳朵。野猪立刻把脑袋藏到齐昭年身后,拿屁股对着敖决,尾巴夹得紧紧的。
齐昭年哭笑不得,伸手把野猪从身后捞出来,抱在怀里掂了掂。比他想象中轻得多,看着圆滚滚的,其实全是骨头,毛蓬松着显大而已。
“它还是个小崽子呢。”齐昭年摸着它的背脊,一节一节的骨头硌手,“最多一岁。”
敖决看着齐昭年把野猪抱在怀里,那家伙在他臂弯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鼻尖蹭着齐昭年的手肘,居然开始打瞌睡。
“你倒是招东西喜欢。”敖决嗓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齐昭年笑了一下:“它可怜嘛。”
他低头看了看野猪脖子上的旧伤,又抬眼看敖决,目光里带着恳求。敖决被他这么看着,薄唇抿了抿,抬手在野猪颈侧轻轻一点。
一点白光没入伤口。那道陈旧的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脱落,新生的粉色皮肤从伤口边缘向中心蔓延,最后连一道浅痕都没留下。野猪在睡梦中舒展了四肢,哼哼了两声,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好了。”敖决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
齐昭年把野猪放在地上。它翻了个身,四蹄站稳,甩了甩脑袋,脖子上新长出来的皮毛油亮亮的。它围着齐昭年转了两圈,然后凑到敖决脚边,抬起头嗅了嗅他的裤腿。
敖决低头看它。
野猪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敢蹭他的腿,转身窜进林子里。跑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圆眼睛亮晶晶的,然后消失在树丛后面。
齐昭年看着它跑远,松了口气,转头冲敖决笑:“谢了。”
敖决没应声,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你刚才说它可怜。”
齐昭年嗯了一声。
“你自己呢?”
齐昭年愣住了。敖决没回头,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肩线平直,银发在风里晃了晃。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迈步进了屋,门帘落下来,轻轻晃了两下。
齐昭年站在院子里,怀里还残留着野猪的体温。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道被野猪鬃毛磨出来的浅红印子正在慢慢消退。
他忽然觉得敖决这个人,像那颗野猪脖子上的旧伤——看着冷硬,其实底下全是愈合不了的裂口。
那天晚上吃饭,齐昭年端着碗,扒了两口,忽然开口。
“奶奶,我想去城里报个成人大学。”
奶奶的筷子停在半空。敖决坐在对面,眼皮抬了抬,又垂下。
“我老待在家里,身体干不了重活,总得学点东西。”齐昭年说得很慢,筷子头在碗沿上轻轻点了两下,“成人大学不用天天去,有网课,偶尔去学校考试就行。不耽误家里的事,鸡鸭我早上喂了再走,晚上回来再喂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