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沉默了好一会儿。碗里的红薯粥冒着热气，她拿筷子搅了搅，叹了口气：“你想去就去吧，家里有我和小敖呢。”
齐昭年看向敖决。敖决正夹着一筷子青菜往嘴里送，咀嚼的动作不紧不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吃完那口菜，他放下筷子，淡淡问了一句。
“考什么？”
“还没想好，先去看看。”齐昭年说，“学点技术也好，以后直播卖货也能专业些。”
敖决没再问，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了。齐昭年看着他空了的碗，心里莫名有些堵，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报名那天齐昭年坐早班船去的城里。成人大学的报名点在老城区一栋旧楼里，楼道窄，墙皮剥落，扶手上缠着胶带，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来报名的人倒不少，排着长队，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有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齐昭年填表、交材料、拍照，排了将近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已经中午了。
他站在校门口，摸了摸兜里剩下的钱，打算找个便宜地方吃碗面。刚转身，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比他矮一个头，穿着不合身的黑西装，袖口长出一截，裤腿堆在脚面上。腋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被齐昭年一撞，帽子歪了，露出一对短短的黑色犄角，藏在头发里，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发箍。
齐昭年愣了。对方也愣了。然后对方把帽子往下一拽，拔腿就跑。
“牛头！”齐昭年喊了一声。
那身影僵住了，像被谁点了穴。过了两秒，慢慢转过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哟，齐小哥，巧啊，真巧。”牛头把公文包抱在胸前，小眼睛滴溜溜转，“我来办点事，公事，真的，阎王爷交代的，不是私自跑上来的。”
齐昭年几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牛头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电线杆，没地方退了。
“我没问你为什么上来。”齐昭年蹲下来，平视他，“你来得正好，我问你，敖决他——”
牛头脸色一变，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犄角在帽檐下晃来晃去：“别别别，我可什么都不知道。那位太子爷的事，我一个小牛哪敢乱说。”
“他丢了一个东西。”齐昭年盯着牛头的眼睛，“很重要的东西，我上次在地府听见你和陆判说的话了。”
牛头把公文包抱得更紧了，像抱着块盾牌。他的嘴张了张，又合上，犄角尖在帽子里顶了两下。齐昭年就这么看着他，不催，也不动，脸上带着那种很平静、但让人扛不住的眼神。
牛头熬了十几秒，熬不住了。
“你可别轻易说出去。”他凑近齐昭年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气音里带着牛特有的鼻息，“那位太子爷小时候丢的情根，其实是被偷了。”
齐昭年没听懂：“偷？”
牛头挠了挠犄角根部，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就是……龙族的情根跟命一样重要。没这东西，他就不认得什么是喜欢。所以他成天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意，不是他本性高傲——是他根本感受不到。”
“并且龙族的情根在传说中，能让修炼的妖脱胎换骨，提升大境界，由蛟化龙。”
由蛟化龙……
牛头说完，退后一步，把帽子往下拽了拽：“我就知道这么多。你别跟他说见过我。”
他转身钻进巷子，西装下摆一掀一掀的，跑得飞快，公文包在腋下颠来颠去。跑出巷口的时候还被台阶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流里。
齐昭年站在原地。
午后的阳光晒得柏油路面发软，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撞了他的肩膀，他也没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牛头那句话——他根本感受不到。
齐昭年忽然想起敖决蹲在地头学点种的样子。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捏着几粒黄澄澄的玉米种子往土坑里丢，每丢一颗都要停下来看一眼。
他想起敖决砍野猪时说的“它拱你的地”，理所当然得像在说今天太阳很大。他想起敖决每天吃他做的饭，只吃他做的饭，吃完就坐在院子里发呆，偶尔把下巴搁在他肩上，闭着眼不说话。
一个感受不到喜欢的人，做了这些事。
齐昭年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路过的行人绕开他走，有人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他就这么蹲在旧楼门口，蹲了很久。
起身的时候腿麻了，他扶着电线杆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敖决的号码。号码是奶奶存的，敖决没有手机，这号码是家里那台座机的。
他拨过去，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喂。”敖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齐昭年握着手机，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喂？”敖决又应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齐昭年？”
“嗯。”齐昭年终于出声，嗓子有点紧，“我在城里。报名报完了，等会儿就回去。”
那边沉默了两秒。
“买山竹了吗？”敖决问。
齐昭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眶有点热：“还没，这就去买。”
“再买点菠萝蜜。”敖决说。
“知道了知道了，您这尊口只能吃最好的。”齐昭年应着，听着电话那头敖决懒洋洋地嗯了一声，然后挂断。
他把手机收起来，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深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干燥微凉，混着街边小吃摊飘来的油烟味，跟草帽村完全不一样。
自己都舍不得吃的东西，送给敖决却毫不心疼，反而都是挑最贵品级最好的，否则怎么配得上龙神大人。
他想起牛头说的“情根被偷了”，想起野猪脖子上那道愈合不了的旧伤。敖决能治好野猪的伤，可他自己那道伤，没人能治。
必须要帮敖决找回本属于他的情根才行。
齐昭年攥紧手机，朝超市的方向走去。
然后，他会慢慢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