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锦辛二十岁那年,已经学会了怎么用最轻巧的方式让黎朔吸引他的注意力。
生日宴上,他靠在二楼栏杆边,手里晃着一杯香槟,跟一个穿红裙子的姑娘说笑。那姑娘笑得前仰后合,手搭在他胳膊上,整个人几乎要贴进他怀里。赵锦辛偏着头听她说话,嘴角挂着那种又懒又散的笑,余光却扫向楼下——黎朔正站在大厅中央,跟赵荣天说话,脊背挺得笔直,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他明知黎朔在看他。
他就是故意的。
从十五岁开始,赵锦辛就发现了一件事:他越是跟别人走得近,黎朔就越是会多看他几眼。只是在他身上多停留那么一两秒,然后移开。
他喜欢被黎朔注视的感觉。
黎朔太忙了,忙学业、忙事业、忙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分给他的注意力永远只有那么一点点。他只有靠这种方式,才能从黎朔那里多讨到一点眼神。
红裙子姑娘又凑近了些,赵锦辛顺势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那姑娘笑得更欢了,伸手轻轻捶了他一下。赵锦辛笑着躲了躲,再抬眼看楼下的时候,黎朔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去找了。目光扫了一圈,才在侧厅的窗边看到黎朔的背影。
赵锦辛唇角的笑淡了一些。
他把酒杯塞给红裙子姑娘,说了句"失陪",径直下了楼。走到侧厅的时候,黎朔正在看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然后收起来,转过身看到赵锦辛,没什么表情:"不陪朋友了?"
"她不是朋友。"赵锦辛走过去,挨着他站定了,"李家的女儿,我妈非让我招呼一下。"
黎朔点了点头,没接话。
赵锦辛歪了歪头看他:"你刚才在看什么?"
"邮件。"
"什么邮件?"
"工作上的。"黎朔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的领带歪了。"
赵锦辛低头,果然歪了一截。他也没伸手去正,反而往前凑了半步,离黎朔更近了,仰了仰下巴:"那你帮我整整。"
黎朔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的领带扶正了。指背蹭过他喉结的时候,赵锦辛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但他面上没什么变化,就那么微微抬着下巴,由着黎朔帮他理好。
"好了。"黎朔收回手,"上去吧,你爸在找你。"
赵锦辛没动。他盯着黎朔的侧脸看了两秒,忽然说:"黎朔哥,你刚才是不是不高兴了。"
黎朔抬了抬眼:"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不知道。"赵锦辛笑了笑,"你要是真不高兴,你就说。"
"我没有不高兴。"黎朔的语气很平,"你跟谁说话是你的自由。"
赵锦辛看着他那个表情,心里那股又甜又涩的东西翻涌了一下。他想把话挑得更明一点——"你吃醋了对不对""你明明就在意",但他没说出口。他太享受这种若即若离的拉扯了,像小时候他故意从墙上跳下来擦破膝盖,黎朔就会蹲下来帮他吹伤口。
他需要黎朔在乎他。
所以他只是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黎朔的肩膀:"行,那我上去了。你少喝点酒。"
他转身走了,没看到黎朔在他身后站了很久,目光落在他后背上,表情复杂得难以辨认。
那天晚上散场之后,黎朔坐车回家,赵锦辛坐他旁边。车开过霓虹闪烁的街道,赵锦辛靠着窗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到了黎朔肩膀上。
黎朔没有动。
他偏头看着赵锦辛的睡脸——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地喷在他肩头。这张脸他从小看到大,从那个揪着他衣角喊"哥哥"的小东西,长成现在这副招蜂引蝶的模样。黎朔说不上自己是什么感受,他只是觉得,赵锦辛好像从来不需要他。
他身边永远不缺人。那些男男女女围着他转,他笑得游刃有余,像一只漂亮的蝴蝶,在花丛里停一停又飞走。黎朔看着,心里很平静地想着:他也不需要我。
他们之间的婚约是两家大人定的,黎朔很小就知道了。他那时候还不太懂这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自己要照顾赵锦辛,要对他好,要保护他。后来长大了,懂了,他也觉得没什么不好——赵锦辛是他看着长大的,他愿意对他好,也愿意跟他过一辈子。但他从来没问过赵锦辛愿不愿意。
赵锦辛大概是愿意的吧。从小到大,赵锦辛那么黏他,那么依赖他,有时候甚至带着一点占有欲,会因为他跟别人多说两句话就摆脸子。但赵锦辛也跟别人调情,跟别人说笑,跟别人贴得很近。
黎朔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这些行为解读为"喜欢"。
他只知道,如果赵锦辛不喜欢他,那这个婚约对赵锦辛来说就是个枷锁。他不想当那个枷锁。
车停了。赵锦辛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到了?"
"嗯。"黎朔拍了拍他的肩膀,"上去吧。"
赵锦辛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下了车。走两步又回头,隔着车窗冲他摆了摆手,笑得没心没肺:"晚安啊黎朔哥。"
黎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在车里坐了很久,才对司机说:"走吧。"
真正让黎朔下决心的,是三个月后的一次饭局。
那天赵锦辛带了一个人来吃饭——男的,姓沈,比赵锦辛大几岁,长得不错,说话风趣,饭桌上跟赵锦辛你来我往地斗嘴,赵锦辛笑得眼睛都弯了。黎朔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吃菜,偶尔搭两句话,表情看不出什么异样。
饭吃到一半,赵锦辛去洗手间。姓沈的放下筷子,冲黎朔笑了笑:"黎先生跟锦辛从小一起长大?"
"嗯。"
"他经常提起你。"姓沈的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说你是他最重要的人。"
黎朔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是吗。"
"是啊。"姓沈的喝了一口茶,语气随意,"不过他这个人吧,对谁都挺热情的。我认识他两个月,他带我吃了八家餐厅,见了六拨朋友。我有时候都分不清他到底对我是什么意思。"
黎朔把筷子放下了,拿餐巾擦了擦嘴角。他抬起头看了姓沈的一眼,表情很平静:"他对你是什么意思,你应该直接问他。我替不了他回答。"
姓沈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也是。"
赵锦辛回来的时候,感觉到气氛有点微妙,但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他看了黎朔一眼,又看了姓沈的一眼,两个人都在喝茶,一个垂着眼,一个望着窗外。
"聊什么呢?"赵锦辛坐下来,往黎朔那边靠了靠。
"没什么。"黎朔把茶杯放下,站起来拿外套,"我先走了,你们慢吃。"
赵锦辛愣住了:"你才吃几口——"
"我约了人。"黎朔已经穿好了外套,冲姓沈的点了点头,"下次见。"
他走了。赵锦辛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包厢门口,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了不高兴,又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他转头看姓沈的:"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姓沈的耸耸肩,"就聊了聊你。"
赵锦辛的眉头拧了起来。
那天晚上赵锦辛给黎朔打了六个电话,黎朔一个都没接。第七个响了三声,被按掉了。赵锦辛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挂断的提示,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他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在客厅来回走了好几圈,又捡起来发了条消息:"黎朔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过了十分钟,回了一条:"没有。"
赵锦辛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第一次觉得心里发慌。他以前也惹黎朔生过气,但黎朔从来没有不接他电话过。从来没有。
隔了三天,赵锦辛才知道黎朔去了外地,出差,走得急,谁都没说。他打电话给黎朔的助理,助理支支吾吾的,说黎总要待一个星期。赵锦辛问了地址,当天下班就买了机票飞过去。
他到酒店的时候是晚上十点。敲开黎朔的房门,黎朔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半湿地搭在额前,显然刚洗完澡。看到赵锦辛站在门口,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太意外,侧身让开了一条路:"进来吧。"
赵锦辛进了屋,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黎朔转身去倒水,忽然觉得自己一肚子话都堵在嗓子眼里。他坐了三个小时的飞机,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天饭桌上黎朔离席的背影,他害怕那个背影。
"黎朔哥。"他开口,声音有点发紧,"你是不是在躲我。"
黎朔把水杯递给他,自己坐到沙发里,姿态很放松,甚至带了一点很久以前那种"哄小孩"的温和:"我没有躲你。我真的有工作。"
"那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黎朔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
黎朔看着赵锦辛那张还带着风尘仆仆痕迹的脸,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他想,是该说清楚了。
"锦辛。"他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早就该被意识到的事实,"我们的婚约,要不就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