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焕笑了起来,望着她的目光充满真挚:“阿雪,我说过,你我之间,永远都不必言谢。能见到你,我已经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他欲言又止,眼底有无数情绪挣扎,最终,他压下了所有想说的话,千言万语,只化作了一句:“保重!我在外面等你!”
马蹄声渐行渐远,青年的身影逐渐变小,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收回目光,再往前便是天穹山的核心,被列为禁地,任何人不能接近。方才一路过来,她也见到了贺兰军的营地。令人庆幸的是,贺兰军驻守的位置离天穹山有着相当的距离,不如说,是贺兰北旷特意将营地扎在离银鹰骑更近的位置,目的是为了更好的监视宇文焕。阴差阳错间,倒是便利了他们这次进山。
和峰顶不同,盛夏的天穹山脚是鲜活的。草甸上铺满了细碎的野花,溪水从雪山上融化下来,滋养了沿岸一片郁郁葱葱的冷杉林。空气里弥漫着松脂和湿泥的气息,偶尔有旱獭从石缝里探出头来,吱吱叫两声又缩回去。
可抬头往上看,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天穹山的峰顶隐在云雾之上,只偶尔被风吹开一角,露出底下白得发蓝的万年积雪。此刻天刚破晓,晨曦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漫上来,先是染红了云,又攀上了峰顶,将那片亘古的白雪镀上了一层薄薄的璀璨金光。
贺兰雪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一棵粗壮的冷杉树干上,再把身上碍事的甲胄脱了,埋在树下的泥地里,最后,将行囊中上山需要的物事一样样取出,做好最后的准备。
行囊中有一副小巧玲珑的金弓,旁边还贴心准备了银箭,她拿起金弓,入手极轻,是阿焕特意为她所备。思忖片刻,她将其放进怀中。弓箭射程远,有时比剑更实用。
天穹山是高原雪山,险峻陡峭,上山不便再骑马,将马拴在山脚是必须的选择。山路迢迢,她需要尽可能减少负重,因此也只挑选了一些必备和救命的物事,其余的便和马匹一同留在山脚,待下山后再取。
完成该做的事后,她不经意望了一眼夜尘,夜尘也已经完成了该做的事,正垂首望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抿了抿唇,决定主动打破僵局,只是语气仍旧有些僵硬:“主上,我们走吧!”
没有回复,她也没打算得到回复。不说话便不说话吧,总比他一开口就是冷嘲热讽要好。
她也是个骄傲的人,就算再怎么钟情他,也受不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嘲讽。要她再去放下尊严卑微低头,她做不到。
贺兰雪撇了撇唇,率先走到了前面。两人一前一后,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踏上了进山的道路。
起初还勉强算是有路可走,山道蜿蜒而上,两旁是低矮的高山杜鹃,花期已至尾声,大片粉色的花瓣已然凋零,只剩少数花瓣还在风中摇曳。往上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碎石坡和残雪。每踩一步,碎石便簌簌地往下滑,需要格外小心才能稳住身形。
贺兰雪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天穹山果然还是那个天穹山,跟当年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唯一的区别在于,与她一起进山的人变了。
当年一起进山的人,是贺兰烈天。
以前,她只觉得高兴,高兴于能跟亲近的大哥一起进山,不必和不熟的兄弟姐妹大眼瞪小眼。可长大之后才明白,那不是一次兄妹之间的愉快郊游,而是在贺兰家最优秀的两名小辈中,一场残忍而无情的选拔。
胜者只有一人,另一人注定被淘汰。
从天穹山出来后没多久,便是世子选拔的最后一战,她赢了所有人,下任世子一锤定音,和贺兰烈天的关系也因此骤降至冰点,大哥再也不跟她说话,就算是偶然在路上碰到,他也会视若无睹,或者是直接绕着走。
少时的她很伤心,惶然无措,不知是哪里惹了大哥生气,母妃摸着她的头,一边哀叹,一边让她以后尽量少跟烈天独处。
又过了许久,她终于想明白,明白烈哥为何会那样,甚至理解了三叔叛乱的原因。
三叔贺兰肃并非出身嫡系,而是出自血缘相当远的旁系。三叔此前一直在边城,常年被埋没,被她父亲提携才进了京。虽然得进京城,但又因血缘太远,总是被嫡系的叔伯长老打压,一直郁郁不得志。烈哥在世子选拔中输给了她,恐怕以为背后是偏见和黑幕,由此恨上了她。三叔曾将希望都寄托在烈哥身上,她理解三叔的叛乱和怨恨,却绝不会原谅。
她恨三叔,也该恨烈哥。可重走天穹山的路,她却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那一年,那一路,他们是如何互相扶持着,走出了冰冷的雪山。
只是所有的一切,都已经被时间埋葬。他日再相见,他们便不再是兄妹,而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