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她深吸一口气，坦然直视他的目光：“我恋慕你，已经很多年了。”

终于把秘密说出口后，她狂跳的心反而平静下来：“从你选中我的那一天起，我就动了心。那天，你俯视着我，我仰望着你，那天的月色很美，我一直到现在都记得。在我眼中，你就好像高天的那一轮悬月，只能远远地仰望，不可接近，更不可触摸。”

“你问我喜欢什么类型的人，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因为，我没有喜欢过别人，只喜欢过你。因为见过了你，所以我才知道，我喜欢的人，该是什么样的人。”

“小时候，围在我身边的人很多，他们大都对我卑躬讨好，从来没有谁能像你一样，见面的第一刻起，就是让我崇拜和仰视。”

她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怀念：“我想过很多次，幽罗教这么多人，你为什么偏偏选中我呢？不仅选了我，还教会我许许多多我过去从未想象过的东西。后来，我明白了，这就是宿命。一开始，要当他人影卫，成为一抹只能隐藏在暗处的影子，我觉得很是屈辱，还不如继续当一个孤胆刺客。可是，随着时间推移，我深深为你折服，心甘情愿地做你的影子。”

“与你形影不离的那几年，成了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日子。那时，我可以天天躲在背后偷看你，与你相依相偕，并肩作战。护着你，也被你护着。”

“我的前半生，从未与他人有过如此紧密的联结。眼睛只追随一个人的身影，耳朵只听从一个人的声音，将此身化为他一往无前的剑，替他扫平一切障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魂命相连，休戚与共……即便是我少时就立誓效忠的主君清辉……”她低叹：“有时我会想，假如我只是绯月，就能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不必费尽心思隐瞒身份，更不必背负那些重担，只跟随你，天涯海角……”

“可是，我也知道，若只是绯月，便永远配不上你。我本想……等我完成了所有该做的事，等我终于为父母复仇、成为了贺兰王，有了足够的底气，再向你表明心意……”她苦涩道：“可是今天，短短一天内，我差点两次失去你。我好害怕，害怕还不曾把自己的心意说出口，就再也来不及了。”

少女抬起头，目光直白而纯净：“所以我现在就告诉你，夜尘，我喜欢你，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你若是不愿意，就当我没有说过，我们还是跟从前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我不会死缠烂打，你放心好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

狭窄的空间极寂，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他维持着惯常的沉默，并未回应，也并未直截了当地拒绝。贺兰雪却如释重负，在说出口前，她就已经知道了结果。她知道，他对她从来就无意，至少，与她对他的意不同。

但，她并未感到气馁，而是心中一片坦荡。既然她已经决定说出来，便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感情一事来不得半点勉强，须得两情相悦才是。他今天不喜欢她没关系，她会坚持努力，等到他有一日愿意接受她为止。草原上的儿女向来洒脱，喜欢一个人就大胆地去追，绝不会扭扭捏捏，即便失败了，也不会后悔。

沉默持续了许久，贺兰雪轻叹了口气，沉默，有时候也是一种回答。她走到入口的巨石处观察，雪崩已经停止，但是积雪堵住了那道狭窄的入口。她运起内力，向积雪挥出一掌，积雪簌簌掉落。她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所幸积雪并不厚，要劈开积雪出去并不难。不过，她的内功也消耗过度，今日或许是没法出去了，只能在石隙间休息一晚，待明日内功恢复了再劈雪离开。

她从随身行囊中摸出火折，走到角落，生起了一小团火。明亮的火光在狭小的石隙间跳跃，她坐在火边，招呼沉默的男子：“夜尘，过来坐啊，你刚退了烧，还不能受凉。”

少女目光坦荡，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夜尘依旧倚着石壁，既不说话，也不过来火边，就只是沉默地坐着。贺兰雪从行囊中取出干粮，走到他身边，与清水一起递给他，笑意盈盈：“好啦，就算再怎么不高兴，也别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吃点东西，你伤这么重，又耗尽了内功，你是医者，当知自己的身体，不吃东西可不行。”

夜尘没有接，任由她的手僵在半空，又尴尬地收回去。他盯着地面，许久之后，他抬眼，幽深的黑瞳晦暗不明：“你已经成亲了，现在又对我说这些话，不觉得很可笑吗？”

“我和殿下是假夫妻，这是我们一开始就商量好的。他从太子手下救了我，我替他效力，这是一场交易，交易结束便各自散了，我是不会留在南华的。”贺兰雪愣了片刻，道：“萧华景和皇后都废了，老狐狸偏宠他也远胜其他皇子，以他之能，太子之位已在股掌间，他最好的打算便是寻一位世家小姐联姻，稳固自己在朝堂的势力，而不是我这种人。待他的毒解了之后，我会向他辞行，结束这段有名无实的婚姻。”

“我的心上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人而已。”

少女的语气很平静，目光却明亮得惊人。夜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面具下的呼吸似乎急促了几分，他偏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盯着石壁上跳动的阴影，沉默了很长时间。

脸上的面具突然变得极其沉重，仿佛与他的皮肉紧密相连，再也无法摘下。他忽然冷冷一笑：“你连我的真实容貌都没见过，放着贵为皇子的正牌夫君不要，万一有朝一日，你发现面具下的是一个丑八怪，又该如何？”

贺兰雪眨了眨眼，嫣然一笑：“你未免也把我想的太肤浅了，我若是以貌取人的人，就不会喜欢上你了。不管你长什么样，我都还是一样的喜欢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也藏着我的身份这么多年？我理解，也会等你，等到终究愿意摘下面具的那一天。”

夜尘没有再说话，火光将银面具映得明暗交错，面具下的眼神隐在阴影中，晦涩难明。

贺兰雪将干粮重新拿起，塞进他手里，故作轻松：“赶紧吃，吃了好好休息，明天还要下山呢。”

这次，夜尘没有再拒绝，伸手接过干粮，沉默地咬了一口。贺兰雪望着他线条分明的下颌，不由一时看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