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帷落下,一轮圆月从层层雪峰中穿出,高映在苍茫夜空之上,如练月华柔柔洒下,给无边的草原镀上一层薄霜似的银光。
往日入夜后便寂静的朔方草原,今夜却锣鼓喧天。数百顶毡帐环绕着一片巨大的圆形空地,空地中央建有一座高台,高台周围燃烧着数十堆篝火,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都映成了暖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马奶酒的醇厚气息,鼓声、琴声、笑声、歌声混成一片,在辽阔的草原上随风飘荡。
人群熙熙攘攘,栖居在朔方草原上的大小部族都来了,男人、女人、老人、孩童,人头攒动,欢笑不断,热闹的欢呼几乎要掀破苍穹。
除了普通民众外,军队也来了,驻扎在边关苦寒之地的将士卸下沉重的盔甲,像寻常年轻人一样,和同袍欢歌笑语,嬉笑打闹。一年一度的盛会,对日日浸在繁重而严格的训练中的军士来说,亦是一场期待已久的放松。在这点上,无论是宇文焕麾下的银鹰骑,还是贺兰军,都是一样的。
宇文焕骑着马,穿过鼎沸的人群,不时有人向他热情问好。几名嬉笑打闹的兵士看见他,立刻站得笔直,眼里满是崇拜:“殿……不,将军好!”一名老妇人看见他,露出了慈和的笑容:“多谢将军上次替我找回了羊,如今可壮实了,等哪天有空了,请将军务必来家里吃顿饭。”一名小女孩捧着花环跑过来,将花环献给他:“将军将军,谢谢将军上次救了阿爹,这束花环是我亲手编的,特意献给您,请一定要收下!”
宇文焕笑着与每个人打招呼,望着这一幕幕,贺兰雪眼眶发酸,百感交集。
待簇拥上来的人潮散去后,她对着身畔长身玉立的青年,轻声道:“阿焕,你很好,真的很好,果真不愧于宇文之姓。若是先皇在天有灵,看到你今天的模样,想必也会为你而骄傲!”
闻言,宇文焕的笑容瞬间凝固,向来阳光的星眸中浮起复杂之色:“不愧于宇文之姓吗?可若是能让我自己选择……我宁可不要生于宇文家!”
“阿焕……?你怎会有这样的想法!”贺兰雪觉得极是不可思议,她一向以贺兰家为豪,从没想过宇文焕会有这种想法。宇文焕喟叹一声,不想再多说什么。片刻后,他忽然侧过头,目光中多了几分意味深长:“但是,有时候,我又庆幸自己生在了宇文家,否则,只怕我连争一争的机会都没有!”
“?”
贺兰雪的心瞬间提至嗓子眼,阿焕想争什么?难道,他真的也对皇位有兴趣?
想到昨夜夜尘的话,她心里咯噔一下,心头涌起无数念头。但是,眼下人多耳杂,她只能先行忍耐,就在这时,远远传来高呼声:“将军——将军——”
一名年轻士兵匆匆跑来,对着宇文焕单膝下跪:“将军,祭天大典即将开始,请您到首位去。”
“我知道了。”宇文焕点点头,将马交给士兵牵走,大踏步向前首走去。有旁人来了,贺兰雪将头埋得很低,不再开口,假装成他身边的亲卫,和夜尘混入人群中,坐到了人群最尽头的边远角落。
宇文焕身为皇族,又是统帅一方的大将军,被请到首位是理所应当。随着时辰将至,喧闹逐渐安静下来,人们神情肃穆,齐刷刷地凝视中央高台。祭司站在高台上,穿着一身圣洁的白袍,高举手中法器,吟唱起古老的祝词。周围的人群纷纷跪拜,向着高台虔诚叩首,军队也不例外。贺兰雪和夜尘也随着人群跪下,夜尘虽不以为然,但见旁边的少女满脸虔诚,也只能陪着一起。
祭司将酒洒向高台中央的鼎火,在熊熊火光中,祭司高喊:“天佑北沧,国祚绵长!”
“天佑北沧,国祚绵长!”
下方的人群狂热地高呼,声浪一层又一层,几乎能直达苍穹:“天佑北沧,国祚绵长!”
夜尘侧头看向少女,她将原本白皙的肤色涂黑,又用宽大的毡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依然能隐约看到,少女眼含热泪,唇瓣微翕,似是在低声祈祷着什么。
她对北沧,倒真是爱得深沉。他不解,这个国家究竟给予了她什么好处?值得让她这般虔诚地信仰?
祭祀结束,众人欢呼着起身,紧接着,年轻的男女们开始涌入空地中央,围着最大的那堆篝火跳起了舞。无论男女都跳得热情奔放,纵意大胆,时不时有人主动向心仪的对象邀舞,这是草原上特有的风俗,在祭天大典上,若是应了跳舞的邀约,便是答应了对方的求偶之意。正是因此,祭天大典是草原青年男女最期待的节日,只有在这一天,才能毫无顾忌地向心仪的人求亲。
这厢热闹非凡,另一边也是不遑多让。军队的将士们摆开了擂台,比剑、射箭、摔跤轮番上演。摔跤手赤裸上身,露出黝黑发亮的肌肉,双双角力时发出震天的吼声,不时引起阵阵喝彩。
贺兰雪双手托腮,她对跳舞不感兴趣,却对比武看得目不转睛,夜尘静静凝视着她的侧颜,忽然开口:“你也想上去?”
她似是突然惊醒,羞赧地低下头:“嗯,很多年前,我也在祭天大会上,参加过类似的比试。”
“争夺贺兰世子之位?”
贺兰雪微微一怔,惊讶地侧头看他,随即点头:“是。”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遥远,陷入了深深的回忆:“前面很顺利,其他那些兄弟姐妹都打不过我,我很轻松就走到了最后一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