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矿洞有一点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日日夜夜处于精神紧绷的状态下入睡,从未睡得安稳过。
一十一紧闭的双眼轻微动了下,在百鬼哭嚎般的梦中陡然惊醒。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十一浑身冒着冷汗,他闭上眼想平静心神,本以为还在梦中,谁知“啪”的一声,鞭子落在地面上,惊的他从榻上坐起。
石洞内昏暗,虽看不见来人,却认得这鞭子的声音。
一十一紧忙从榻上下来,跪在地上身体哆嗦着听候发落。
男子的声音从一十一身前传来,“主子说了,要你盯着今日潜入矿场那名女子,若是不愿,你知道后果。”
男子的声音满是威胁,一十一不敢不从,他听出了现下站在他身前之人是谁,对他点了点头,回道:“小的全听青统领安排。”
男子闻言,蓦地笑了起来,“还是个聪明的,只可惜,聪明之人活不长久,你可莫要动不该动的心思……”
声音渐行渐远,待彻底听不见脚步声,一十一这才松下一口气。
方才来的这个青统领名唤青悔,是朝锦归最得力的部下。
可若说部下还不是太准确,二人关系更像是狼与狈。
一十一坐回到榻上,经过青悔这一折腾,他是再不敢入睡。
一十一回想着青悔的话,再联想到从矿上回来后所发生的一切,这便解释的通了。
原来那时真的有人在,听青悔所言,那人还是位女子。
想到方才还朝那女子扔了石头,一十一当时便又出了一身冷汗。
幸好没有伤到她,不然就罪过了。
这夜海深,一十一躺在榻上,再也未睡。
次日一早,一十一照常起来到盆边洗脸,洗完脸后他在盆的一旁发现一颗糖,糖的下面还放着一张纸条。
一十一将糖拿起,心想:“是她留下的?”
这样好的一个女子,那人又为何要盯着她?
一十一想不通前后原因,想也没想便将糖送入口中。是许久未曾接触到过的甜,这种甜味仿佛治愈了他浑身的痛。
一十一打开纸条,纸条上写——实在冒昧,因实在不知这洞中有人居住,便闯了进来,害得惊扰到你,这颗糖就当做我的歉意,往你能够开心些。
一十一看完这张纸条,红了眼眶。
开心吗?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开心,这样的情绪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久到自己都将名字给忘得干净。
他微微扬起唇角,正往前走,突然问道一股别样的气味。
这种气味不是矿洞之中尘土的腥气,像是一种花的清香。
一十一停下脚步,朝香味来源看去,久久不能回神。
朝云惜没有听母亲的话,又一次来到了矿场。
昨日一夜都未休息好,满脑子都是在这矿洞之中生活的少年。
索性今日一早便来了这里。
好巧不巧,撞上了那少年将糖放进嘴里,一副委屈中透着甜的表情。
朝云惜其实不是很懂何为天命,何为天意。
她看着眼前这少年,心中不知为何,突然多了一种使命感。
这种感觉无时无刻再告诉自己。
救他出去,只有救他出去,才能心安。
她看着那少年,不知不觉间和他对视,心脏跳的剧烈。
这种感觉,很混乱,很慌张,想要错开目光却又不舍。
何为天意?
是命中注定。
“你在这里。”一十一问道。
朝云惜一怔,更加不能平静。
“怎么不说话?”一十一接着问。
朝云惜依旧不敢说话。
“也罢,你不愿说,我便不再问了。谢谢你的塘栖,很甜。”
话音落下,一记鞭子狠狠落在一十一身上,痛的他紧皱眉头,额头冷汗倏地冒出。
衣衫被鞭子打烂,血液顷刻间然后碎裂的衣衫。
“啰里啰嗦的做什么呢?!耽误了进度,让不了你!”一壮汉攥着鞭子凶神恶煞地睨着一十一,言语动作皆毫无客气。
一十一抖了下身体,这才回那壮汉的话,“这就去,这就去。”紧忙将纸条掖在衣中,匆匆离去。
朝云惜看见这一幕,当即红了眼,手中灵力汇聚便要朝那人打去。
好在理智战胜了冲动,将这团灵力压了下去。
她瞪着那个壮汉,无能为力,只能任由他横行霸道。
朝云惜出了石洞,跟着一十一朝着矿洞渗出行去。
矿洞之中,多是各色灵石与稀有矿脉,这些矿物为古山洲全数经济来源。
掌握矿脉与掌握古山洲无异。
好在当年朝锦仙与朝锦归签订协议时有写,灵神山矿场需每月将所赚与开采灵石各分灵神山主峰七成。
朝锦归当时不满,却也只能如此。
只是时过境迁,朝锦仙终究是小瞧了他的这位兄长。
原本的各七成,已经渐渐降至五成。
整座灵神山矿场都被朝锦归所控制,历年账目都被他看管着,谁人也无法靠近。
朝锦仙屡次欲查账本之时,皆被灵神山长老所阻拦。
这些长老都是跟着故去的老洲主的,朝锦仙不好驳了他们的面子,只好咬牙认栽。
怕是那日朝锦归不愿再交灵石给主峰,朝锦仙怕也无能为力。
朝云惜看着各种颜色的矿石,面上始终挂着笑,竟不知何时,一十一停下脚步,她一个没注意直直撞到他身上。
将一十一撞得踉跄向前好多步,若是没有他撑住两侧的石壁,指定是要栽个跟头的。
一十一站稳脚跟,转过身来,面上没有怒色,反倒是平静异常。
“跟我来。”
朝云惜听着一十一的话,默默跟在他身后,一直来到一处偏僻的矿洞。
这条矿洞矿物稀少,但足够宽阔。
一十一跺了下脚,霎时整条矿洞瞬间亮了起来。
朝云惜微怔。
“不必惊慌,这是矿虫,是矿奴常用的照明灵宠。”
“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我……不知这些话能不能同你说,但你以后还是……”
朝云惜身怀灵力,对周遭环境了如指掌,她感受到有一股强劲灵力正在矿洞外徘徊,且离这里越来越近。
她知道眼前少年要说不好的话,索性直接上前一步,用手捂住了少年的嘴,在他耳边轻声道:“有人来了。”
少年睁大眼睛,浑身紧绷。
这种难以言说的情绪,要比面对青悔时还要难以忍受。
他感受着身前人的温度,是温暖的。
不久,这股温暖渐渐离去。
一十一看着洞口,一道人影出现。
“你不挖矿,在这作甚?”严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一十一紧忙对那人行了一礼,回道:“昨日将工具落在这忘记带回,特来此取回。”
青悔眯起眼,显然不信一十一的话,他扫了周遭一眼,不屑道:“望你好自为之。”
一十一浑身抖动,见到青悔走远这才松一口气。
他擦去额角汗水,又往矿洞深处走了二十米远,拾起放在此地的工具。
朝云惜瞧着这一幕,感受着此间矿洞走向,再有五百米,便是百丈崖。
这是一条逃生之路。
可百丈崖紧挨虚渡海,就算是要逃出去,也很难活下去……
她望向一十一离去的方向,施展传音术法,向一十一问道:“你要逃走?”
一十一停下脚步,回过头,刚要开口就被朝云惜打断,“以心神沟通。”
一十一回道:“你如何得知?”
“此地向前再挖五百米,便可到达百丈崖,你可知百丈崖边便是虚渡海?虚渡海只要触碰一滴便会被坠入虚假梦境,难以脱身。”
“知道。”
“那你为何瑶瑶这般做?”
“可若不做,一样是再难活命。”
朝云惜不再说话。
“你也还是尽早离开为好,此地日后你还是不要再来了。”
朝云惜追问,“为何?”
“没有为何,就是不要再来了。”一十一留下一句话,再也未停下脚步,朝着另一侧矿洞行去。
朝云惜没有追上去,顺着来时的路,来到一十一的石洞,将一把糖放在他的榻上。
离开矿洞时,朝云惜看见几个管事的匆匆忙忙跑向远处的屋子,像有什么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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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来了。”青悔向朝锦归道。
朝锦归道:“东西可都藏好了?”
“是。”
朝锦归勾起一抹渗人的笑来,“传令下去,就说灵神山矿场历年账本丢失,叫所有矿奴出来挨个搜身,一个也别放过。再叫所有管事再矿场搜查,一经发现账本,速来禀报。”
青悔颔首,同样笑的渗人。
朝锦归横着曲子,悠哉悠哉跟在青悔后头,出了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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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云惜离得远,听不大清远处说了什么,走近些才听懂了大概。
说是什么账本丢失。
朝云惜恍然想到令父亲头疼之事,就是这灵神山矿场历年账本。
若是能将这账本找到,并带回去,想必就此能够了结父亲一桩心事。
朝云惜四下搜寻起来。
管事的听了青悔的话,全都跑去矿洞之中,将那些矿奴一一带了出来,有的身上多了新的鞭伤。
余下的管事开始搜查每个石洞。
朝云惜以灵力查探灵神山矿场每一角落,皆未发现朝锦归所说的账本。
朝云惜细想,若是这二人在自导自演?
她瞧着朝锦归没有要回到屋中的意思,便趁乱溜进屋中,再度以灵识查探,依旧未发现那所谓的账本。
屋中没有账本,便不大可能是自导自演。
如今能找的地方已经都找了一遍,现下唯一没有找的,便是矿洞。
可矿洞盘根复杂,着实难寻。
朝云惜离了屋子,正朝矿洞走去时,瞧见了刚被带出来的一十一。
一十一挣扎了几下未果后便放弃挣扎,恍然间,他嗅到一股熟悉的味道,神情肃然。
她为何还没有走?
揣着心中疑惑,一十一被带到一条队伍后头,他瞧向队伍前方,是一块板子。
板子后头时不时丢出来件衣服,应当是在搜身。
一十一眼睁睁看着一男子还未来得及穿好衣裳便被那管事的人给踹了出去。
矿场之中多是沙石,那男子脸上,腹部,大腿,手臂,多处都被石头划出一条血痕。
那男子来不及疼痛,慌乱将衣裳穿好,便朝着不远处一字排开的队伍处走去。
一十一看见这一幕,虽心中气愤,却也无能为力。
他们身为矿奴,便是沦为畜生一般对待。
磨灭人性。
朝云惜摸进矿洞,此时矿洞之中挤满了管事的壮汉,每个人面上都挂满了兴奋。
每个人心里都揣着,若是能够找到账本,便能升官,不用劳碌在这矿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