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镇宸山谢青丘衣冠冢前。
谢辞山携杨柳思来此地时,衣冠冢前石香炉里余烬尚温,供奉的果品与花束带着水润光泽,看来有人刚来祭拜过。
“这个雪里枪平日里疯疯癫癫,何曾想竟是如此痴情。”杨柳思叹道,望着身旁面容沉肃的高大男子。
两人一道跪下,俯身叩首,敬香酹酒,待祭奠完毕,谢辞山立身整袍时,杨柳思还跪着。
双手合十举于胸前,眼眸紧紧阖拢,唇瓣轻轻翕动,模样极为虔诚。
“怎么,在跟你九泉下的公爹说什么悄悄话,告我状?”
谢辞山伸手去扶杨柳思的时候,调侃道。
杨柳思脸一红,嗔道:“胡说什么,明明便是谢伯伯,我还没有嫁给你,哪里有公爹——”
话没说完,毫无征兆地,男人长臂一舒,将她整个人圈入怀中。
“这不是早晚的事吗?”谢辞山倾身凑向那张回回令他心荡神摇的脸,仿佛下一刻就要吻上去。
早有感知的杨柳思攥起拳头抵在他压来的胸膛上,身子轻旋,撇开脸去。
“也不看看是哪里。”
谢辞山看了一眼无碑冢,勾唇一笑,但到底是松开了手。
“谢伯伯至少落得安宁,尚有这座衣冠冢可供凭吊。反观我父亲、母亲,当年围篱失火,又逢连月暴雨。待到陈伯伯赶去寻觅之时,灰都没了。” 杨柳思神色黯然,语声低了下去。
谢辞山温声宽慰道:“待京州稳些,我便与你同往崖州,纵然只能带回一抔当地的泥土,亦是你我晚辈的一份追念心意。晏廷枢、宋屏骐这些人的遗物衣装,已寻人秘密送回故地妥善安存。但凡有机会,我亦会尽力留住他们的遗骸,日后一并归葬坟茔。”
杨柳思心念一动,又想哭了。
这回,她主动环抱住男人的腰,面颊靠在他温暖的怀中。
若平时,谢辞山自然会有所回应,这回却并无肢体或是言语的附和。
杨柳思一抬头,始觉他的眼光抛向了远处。
心头漫过丝丝酸意,她受不得他的分神、冷落,哪怕半刻片时也不行!
她皱眉伸手扳住他的下颌,逼他将视线落回自己身上,懊恼道:“人家在同你说话呢?”
谢辞山笑着刮了一下她滑腻的鼻梁尖,一手拉住她,一手指向刚才注目的地方。
“你看,京州这地势。四面环山,城郭落于洼地之中。山间临城又有巨浸大泽。若有人掘堤,引湖水直灌城下,整座京州,怕是要沦为一片泽国——”
话音未落,一片柔荑轻轻覆上他的唇,截断了余下的话。
“你净瞎想。京州有重兵驻守,纵有人存了这野心,也断没有下手的机会。”
谢辞山被杨柳思拉着手腕往山下走,却频频回望,目光穿透层叠山林,遥遥锁着京州所在的谷地。
但愿是自己瞎想吧,谢辞山心中默念道。
※
宫城内,赵煦正为北上粮道遭劫一事大发雷霆之怒。
这些年修道,讲究个清心敛欲,淡泊自持。
今日这通摔器打人的火气一发,多年修为尽付东流。
殿内气氛已近冰点,陈忠垂首默然,眼角余光悄悄扫向一旁的乔贵妃,示意她切莫多嘴。
乔贵妃却全然没有理会他的暗示,上前一步亦跟着气急败坏地进言道:“陛下,臣妾以为,那北边被替换者,怕是嫌疑最大。说什么达达截了粮道,我看是有人里通外合,吃里爬外。”
赵煦并不理会乔贵妃,目光一转,落向侍立一侧的陈忠,要听他的见解。
陈忠缓步出列,神色沉稳,缓缓叩首回话:“陛下,依臣之见,要叫人回来不难,贵在谋算得当。倘若归来能予其人莫大的好处,那人自然便会主动归来。”
赵煦疑惑:“何谓莫大的好处?”
陈忠尚未来得及回答,便有人报南滇王段安求见。
赵煦眉峰微蹙:“鸿胪寺的人不是说他染了风寒,闭门不出,现在他来干什么。”
来人在赵煦耳边一阵密语。
赵煦干咳了两声,把一屋子人晾在殿内,匆匆于密室去见段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