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致的隔间内灯火葳蕤,众人落座后便开始天上有地下无地扯闲话。
楚云舒爱好游山玩水,婚后没有爹娘管制,更加肆意妄为。她的那位相公,虽是生意上的常胜将军,却拿她没什么办法。
这些年,她攒了许多的话要当面说给方初见听。书信往来终究是隔了一层,十成的情绪只能传到三成,有的事非得当面讲不可。
自两人分别之后,方初见这边倒也发生了不少事。但可以讲出来的事儿少,值得讲出来的事儿更少。挑挑拣拣,也无话可说了。
好在楚云舒的思绪跳脱,一会儿就会蹦出一个新的话题,她只需要接话便可,不用耗什么心力。
一时间,气氛很好。
预想中的煽情场景并没出现,这让方初见轻轻松了口气。
待到侍者将菜品上齐,一位穿着青色月华裙的女子上前来替众人斟酒。
看得出来,这人是酒楼掌柜特意挑选的,气质出众又身段窈窕,十分符合方初见一惯审美,出来替客人斟酒露脸再合适不过。
姑娘颔首行至方初见旁边。
可能是出于好奇,她悄悄侧目看了这位掌柜口中的“大人物”一眼。
只这一眼,姑娘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似的,猛的将头低下,肩膀因为恐惧而微微隆起。
许是因为心里太过慌乱的缘故,她的抓着酒壶的手一直抖啊抖,清亮的酒液溅了出来,顺着桌面一滴滴落下,落到了方初见的衣摆,晕出一块深色的酒渍。
这下,方初见想装不知情都不行了。
她大大方方地回望过去,曲起食指轻轻上抬,将噼啪作响的酒壶扶正。
出于对自己手下的关心,她温声询问道:“是身体不舒服吗?”
女子一惊,连泪花都吓出来了。她下意识空咽了一下,如同呆鸟一般不言不语。
方初见看她的反应,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很吓人吗?”
“没有没有!”
姑娘将头压的更低,草草地给剩余的人斟完酒后,匆匆地离去了。
“怎么回事儿?”楚云舒用筷子指了指门的方向,显然是在说那逃跑的侍女:“这家伙想干嘛啊?”
“谁知道呢?”方初见将酒杯里的液体泼向地面,其余人见她这样,自然也没有冒险尝试的意思。
“等会儿把掌柜叫过来问问。”
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出岔子?
不知道她在宴客吗?敢让她丢面了!
“京中局势就是复杂。”楚云舒叹了口气,幽幽地说:“处处都是危险,要是我生在这里,怕不是活不到这么大了。”
方初见冷下脸,说:“就是千万般复杂,也不该在我眼皮子底下搞这种事情。”
她一向擅长往别人的地盘安插眼线,用手里的“针”在京城这块布上绣出繁复的花。
无非是只小虫子罢了,屈指弹开就是。
酒楼掌柜来的很快,她算是最早跟着方初见的那一批部下,因而不需要对方多言就明白了自己该做的事情。
在踏进房间之前,酒楼掌柜已经将方初见想知道的所有事情了解明白,并将先前斟酒侍女的雇佣合同找了出来。
“大人,请看。”她微微躬身,道:“这姑娘的背景没有问题,否则我也不敢让她前来。”
方初见随手翻看着递上来的册子,的确是怪不到掌柜头上,连她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眼下客人还在,方初见没功夫断这桩案子。她扫了掌柜一眼,示意对方赶快找个理由把人领出去。
掌柜得了她的眼神授意,抬手示意随从带着那姑娘退至门外,她恭恭敬敬地弯身行礼:“大人,我且将人带下去,再问询几句。”
方初见立刻应声说“好”。
她本想就此将这事先放一遍。
可谁能料到这姑娘自己挣脱了拉着她的人,自己推门闯了进来。
她眼神中满是恐惧,语气却透出了几分倔强:“诸位大人,能容我辩驳几句吗?”
“我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死掉。”
一听这话,方初见感觉自己仿佛老了几岁。天知道,她只想请好友吃顿饭。
心里抱怨归抱怨,她还是摆手让那姑娘继续说下去:“把你知道的全都交代清楚,是非对错我自有分辨。”
“还有,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权力处死你,这点你大可放心。”
姑娘的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楚楚动人,她深呼吸几次,将身侧柔软的布料用手抓的发皱。
约摸小半柱香的功夫,她才艰难开口道:“我幼时曾见过一个与大人长相相似的女子,因此才在见到大人时晃了神……”
说话时,她挑起眼睛去看坐上的人,揣测着上位人的想法。
“哦。”
方初见没有过多表示。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问:“你还有别的事儿要说吗?”
那姑娘一愣,她带着疑惑地“啊”了一声,怔怔地说:“你不打算再问一下吗?”
亏得她刚才还将那些事情在脑中重新组织了一下,力求把自己知道的东西说清楚讲明白。
结果,这人居然不问了?
方初见这边则显得更为疑惑,她伸手将姑娘的下巴抬起,好让对方可以看着自己的眼睛。
“我为什么要问下去?我很闲吗?”
她的态度算不上严厉,更多的是无可奈何:“这世上相像的人很多,缘分使然罢了。”
就算真有什么秘辛,她也不想知道。
掌柜心领神会地从后面走上前来,死死钳住了姑娘的手腕,厉声呵斥道:“我看你是疯了,还不快跟我下去。”
“要是贵人怪罪下来,你就算剥皮抽筋也是赔不起的。”
掌柜唱完红脸,方初见接过了白脸的活计。
她出声打断了掌柜的训斥,抬起下巴示意道:“得了,都不容易,你也别太认真了。”
“究竟是什么事儿啊?”楚云舒插嘴道:“无相,你就让她说呗。”
“我还真有点好奇。”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游离:“说不定啊,还真能听到些了不得的东西。”
楚云舒说完这番话,方初见并没有直接拍板同意,她在想,这位姑娘究竟是什么人?
看出了她的犹豫,傅临夜倾身靠近,低声说:“我知道方大人在想什么。”
方初见无奈地笑了一声,道:“你又知道了?”
傅临夜不置可否,他眨眨眼,说:“你在想,这人会不会说出有关你身世的东西?”
方初见垂下眸子,微微翘起的睫毛敛住了她的情绪。
傅临夜还是有几分聪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