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棠的理智占了上风,面对顾爽此时摆出的卑微态度,让她无端生出警惕,或许是因为他此时还未有权有势,倘若有了这些,那他该又是另一番摸样了吧,患得患失还是可以演出来的。
“我当然害怕了,害怕你去了周府,害怕你抛夫弃店,害怕你沉溺在温柔乡,被同化,忘记了我们的故乡。”
越说越小声,像是呢喃细语。
宋棠听清楚了。
良久,无话。
气氛一直安静。
貌合神离的气息悄无声息滋长,不知不觉往上攀爬,缠绕两人,生出猜疑、权衡利弊的果芽。
顾爽唇角微张,话语一时间像石头碎成了沙粒,他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因为恐慌害怕,直觉让他意识到宋棠要误会自己了。
人与人的沟通就是六个人格在说话。
他说出的话,她听到的话,心中所揣测的意思;
她说出的话,他听到的话,心中所揣测的意思。
明明他怕的是自己不够好,怕的是周乾镜往她面前一站,自己方方面面都要被比下去了,可到了她耳里,好似变成了怕她这棵摇钱树跑了。
宋棠想笑笑不出,她想起了小时候吃的一种糖,刚入口苦涩呛喉,含了好一会儿酸酸甜甜,伸手,指尖捏着他的下巴,挑逗,大拇指摩挲着他的唇瓣,围绕在两人之间的情愫道不清说不明。“顾爽,周乾镜是周乾镜,宋棠是宋棠,与其想这些嘘的,多挣钱,好好苟活。”
“我明白了。”
“顾爽,这件无聊的事就翻篇了,仅此谈这一次,以后我可没有时间跟你谈这些无聊的事情。”
“收到!清楚!明白!”
宋棠有句话说得特别对,多挣钱。
于是这段时日,县衙后院里便响起了锯木声。
“顾都头,你不出门巡街,在这捣鼓木工的活做什么?你这是嫌衙门给你的俸禄不够?”裴毓这两日守夜熬得他双眼乌黑,头昏脑涨,硬是没捉出那个贼。
“裴县尉,我这段时日是晚上巡,白日本该休息的,我这个人闲不住,就想干活!”顾爽还找了帮手,刘大牛是他的徒弟,一有活干就会让他进趟城跟着学,他人倒是老实了许多,话也少了许多,踏踏实实在农田里面干活,勤奋认真跟着学木工。
裴毓眼睛一亮,巧了!
顾爽看着刘大牛刨木,心里盘算:二十一世纪的全自动电力洗衣机他做不出来,就想着看看能不能做出手摇旋转式洗衣机,至少不用手搓衣裳了。
裴毓敲了敲这木桶,视线落在另一侧,“这是找铁匠打了个手柄和铁箍,又是桐油、麻绳、木塞、皂角的……啧啧啧,顾都头这是要造什么?”
“手摇洗衣桶。”顾爽话落,懊恼自己的多嘴!
“顾都头家里人多,何需你操心洗衣裳的事情?我家里上有年迈的父母亲,都是衙门的兄弟,平日里我真心待你,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些忘恩负义的人。”
果然,就没有他不想蹭的东西。
“我自然不是那忘恩负义的人,我家大娘子待我最是恩重如山,我自然要为她多考虑一些。裴大人,你有没有蜂蜡,不然匀我一点,都是兄弟,我知道你不会同我计较的。”
“蜂蜡还真的没有,顾都头,我可以替你去买,这洗衣桶帮我做大一些,我力气大,用着方便。”
现要啊!一点铺垫都没有,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行,裴县尉先去将材料准备齐全,手工费就不收你的了,多谢大人平日里对我的照顾。”顾爽抿唇,不怕死的勇敢整顿职场。
又想着这洗衣桶他可以多做一些,放在店铺里面出售,这银子不就哗啦啦如流水进他的口袋了嘛!
裴毓听出他不想给的心思了,秀气白皙的脸庞浅浅一笑,反而有股阴邪的渗意,伟岸的身躯壮实。刘大牛背后不自觉冒出了恐意,细汗缓缓密出。
“照顾是应该的,顾都头既是我的手下,我自然让你多学些真本事,今晚就跟着我一块去查个小案子!巡逻的事情交给小最,衙门里的柴火他劈得够多了。”
嘴炮归嘴炮,领导安排的活,他不敢不从,毕竟古代职场,容易丢命!
裴毓所说的案子可大可小,竟是发生在了汪楚颖的店铺里面。
汪楚颖的铺子卖些胭脂水粉,平日生意不坏,进出的多是女客。
可一连三日,每天起床,都会看到卧室里的门窗上面出现了血印子,而店铺大门,则被放置了一个小木偶。
木偶是木头雕刻的,脸部被人用了油彩描画,双眼给点上了眼珠子,同那木偶对视,身子冷不丁一激灵。
那血印子也不像人血,倒像谁用指尖蘸了红漆,一笔一笔按上去,偏生按得凌乱,越看越像挣扎过的痕迹,汪楚颖吓得两夜没敢合眼。
“这可是你负责的街道,汪掌柜可是直接找到了我面前,顾都头,看来你不得民心啊!我守了两晚,确实是安分了两晚,就偏偏昨晚上在屋檐上小眯一会儿,木偶和血印子就如期而至了。”
去守夜之前,顾爽回了一趟家,取了之前还没用完的荧光剂,在店铺里里外外都给撒上了。
门缝、窗棂、柜台边、木偶可能放置的台阶,细细撒了一层,做完这些,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夕阳橙黄,余晖落影,暮色从屋檐上压下。
汪楚颖的店铺大门紧闭,门前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两人蹲守在屋顶上。
他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