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的第一缕阳光斜照入室，似薄薄的金纱搭在窗棂上，窗格子里嵌着贝壳，这一照便折出七彩碎光，落在青石板上，星星点点。

空中尘埃也醒了，在光柱里悬浮、旋转、缓动，阿云和阿阳最喜欢躲在屋内暗处，蹲在这阳光旁边，看这出可遇不可求的景致。

赖大爷每每见到，总要撇嘴调侃一两句，“故意不想干活，偷懒呢！”这种阳光普照大地折射出的各式景致，他们在村子里见得多了。只是日子苦要吃饱饭，只能是低头吭哧吭哧干活，哪有闲心逸致精心观赏。

说归说，但他们从不狠催，便由他们偷片刻清闲。

宋棠检查了一遍赖大爷采买回来的食材，青菜带露，鱼在桶中戏水，猪肉色泽鲜红，确认没问题，才抬入后院处理。

赖大爷跟在后面，絮絮叨叨：“入夏时节，肉不仅新鲜还很便宜。我想着要不要多买一些，可我们没有冰块冰镇，买多了也留不到翌日，馊了扔掉也可惜，遂还是按照往常的量采买。”他又报了个数字，宋棠低头记账，“夏季炎热，那便多购置些做凉菜和甜品的食材。”

抬眼，对面玉楼酒阁的食客进进出出，大多是穿着华丽锦衣绸缎的富贵人，知道对面有个冰室，这是不能比的。

自己做的是小本生意，薄利多销，还是要讲究成本控制，遂没有冰窖存冰的条件。

正寻思着是去买些硝石制冰，还是直接去买冰，门口忽然一暗，顾爽拎着双截棍，颠儿颠儿地回来了。

他穿着昨日没换洗下来的衣裳，莲花暗纹窄袖圆领袍，里头的交领中衣揉皱得快要冒头出来，青灰葛布包裹的发髻杂乱，别在鬓边的牡丹簪花跟着他面容一样憔悴蜡黄。

往日里撩人的桃花眼也不深情款款了，眼圈乌黑，眸色无光。

许是熬夜之后的肾虚疲劳。

样貌神态颓意满满，但人总体而言还是灵光的，他一进门就喊：“我饿了！”中气十足。

通宵了一个晚上，也算是上了夜班，宋棠伸手捏着他的下巴，左转右移：“你这脸上怎么那么多蚊子包？想吃面食还是米饭？现熬煮的热乎豆浆也有。”

“这不是入夏了嘛，蚊子多。暗处盯梢怕打草惊蛇，不能大动作，累人！我什么都要吃，面要吃，米饭要吃，包子饼子我也要。”

米饭李奶奶刚煮好，一大锅热气腾腾白花花的米饭，淡香撩人。

今儿购置了米粉，入夏时节，宋棠借此推出了酸辣干拌粉，开胃不腻口。

店铺外的煎饼果子、手抓饼都给撤下了，如今换成了酸凉解热的酸梅汤和绿豆汤，两文钱满满一大碗，也算是给过路行人的一个福利。

宋棠将干拌的云吞饺子端到他面前，又将那空杯的酸梅汤续上。

顾爽夹起一个云吞、一个饺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颓态散去，只剩下含糊不清的赞许：“终于活过来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以后晚上守夜，必须要准备些吃食。”

坐在旁边的裴大人早就干完了大半碗米粉，同是和顾爽一块守夜的，他怎么可能不过来蹭吃呢！“我同意，都是一家人，以后还是要互相照应，顾都头，昨晚上可是教会了你许多本领，这吃食就抵学费了。”

胡说八道呢！！顾爽唇角轻扯，一个晚上都听他吹牛了，蚊子的物理折磨加上他的精神折磨，将自己这朵娇花彻底璀璨了，呸！摧残了！

“人抓到了嘛？”宋棠问。

对面的两个人面面相觑，又低头进食了。

宋棠知道答案了，不然就算裴毓不说，顾爽也要吹嘘上两句的。

“这‘鬼’在暗处，很容易就知道了我们的行踪，一见我们守夜就不敢来捣乱了。”裴毓咽下一口粉，分析道，“汪掌柜这小娘子平日里就心直口快，前些日子不是还和对门的杨掌柜吵了一架嘛。这泼辣豪横的性子本就容易树敌，汪掌柜又是未说亲事的女子，很容易被人盯上的。”

这南街不止她一家卖胭脂水粉，他起初猜测是同行竞争，可她的买卖并非同行之中出类拔萃的，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应当不是被同行恶意报复；

遂就往别的方面去想，不是关乎情，就是关乎权，亦或是钱。

“汪掌柜长相貌美，平日里又爱打扮，说不定是哪位爱而不得的登徒浪子肆意报复。”

裴县尉或许无恶意，可他的话语听来确有些让人不舒服。

“不管真相如何，一定要把这个背后装神弄鬼的人捉出来，狠狠暴揍一顿，再让大宋律法去改造他。”顾爽不想再去守夜了，他最烦被迫熬夜，若是再不揪出这人，怕是自己先猝死了。

“要我说，汪掌柜早就到了议亲的年岁，却迟迟不谈婚论嫁，真不知她是如何想的。”

裴毓知晓一个抛头露面的女子本就容易受到非议和叨扰，加之她的家世背景尚有空白，只身一人来到县城里开店铺生存，一步一步走过来，实是不易。

他正想再说两句，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尖细骄气的清朗怨声：“我是如何想的，裴县尉直接问我不就行了！”

裴毓回头，正是汪楚颖汪掌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