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透着凉意，裹着院子里那残香败叶，丝丝贴着脖颈，宋棠拢了拢衣襟，抬头却见屋顶瓦片上一抹单薄的身影，轻薄罗纱穿在身上挡不住冷意，秋季竟悄无声息的席卷而来。

回屋取了一件靛青棉袄，攀着木梯上了屋顶，小心翼翼披在她身上，“夜深露重，你倒是会挑选赏月的地方，坐在院子里煮茶不好吗？这地方可挡不住风。”

她勉强挤出一抹笑颜，带着薄层霜意，“放心吧，宋掌柜，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不会寻死的，真从这跳下去，惊动了官府，封了你的铺面，我可担不起这罪名。”

宋棠闻言，不闹她这侃意，挨着她坐下，顺手把垂落的罗纱往棉袄里掖了掖。“你这话说得，我定然害怕你寻死，否则明儿还有谁给我用这桃花胭脂？你若是寻死岂不可惜，我的手艺你还没有尝遍呢，你就不惋惜？”

汪楚颖眸色一闪，水雾朦胧渐起，竟让她恍惚了一下，两人并肩坐在屋檐上，可惜就是没有酒水。

一句话说得汪楚颖眼眶热了，她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屋檐的青瓦，半晌才道：“宋棠，你的话总是让人接不住。我以为你会劝我——寻死使不得，还有孩子呢，你忍心？”

“孩子”二字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把心底那根刺拔了出来：“我原想着，就在青龙县赖一辈子。我教你做胭脂，你煮菜给我吃，从相识到熟络，我们可是闺中密友，顾都头又护着我店铺，日子虽不阔绰，到底自在。可如今……”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落在瓦上的露水，“还是要去扬州了。”

“去扬州？”宋棠心头一紧，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轻软得让她胸腔透不过气来。

“陆琛半分情分不顾就威胁我。若我不回去，孩子便过继给温氏——眼下她膝下只有一女，早就盯着我儿了。他还说，孩子跟着我东躲西藏，只能做一辈子鼠辈；回陆府，读书识字，考科举，成家立业，将来堂堂正正做人。”汪楚颖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他说的句句在理，我竟挑不出一个字来反驳。”

“宋棠，他若真动手来抢，我又拿什么去争？可我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话确实有理。”

“他如今还耐着性子跟我威胁，没有派人直接来抢，宋掌柜，他的情分倒是落在此处了。”

轻飘飘的话语，讽刺里字字句句是无奈。

宋棠说不出话，只觉得手心里那块梅花糕酸得倒牙。

陆琛给汪楚颖递的台阶，底下铺满了碎瓷，可汪楚颖没有退路，只能踩着往下走。

“宋棠，铺子，我便转给你了。”

宋棠叹了口气，将汪楚颖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清官难断家务事，说大道理是没劲的，只一样——这铺子是你当初拿自己的银子买下的，你如今不要转给我，还是租给我吧，我便替你守着。哪一天你在扬州待不下去了，这还有你自己的家。”

汪楚颖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宋棠手背上。

店铺转租的事，三言两语便定了下来。

这店铺里面还雇佣了人，宋棠也暂时没想出要干什么营生，便继续售卖胭脂了，她确实也要护肤，这倒是能省些银子。

起初几日，宋棠还十分的不适应，没有了她串门的身影，耳畔空落落的，一同闲聊的闺中蜜友离去，李爷爷建议她在找一个。

宋棠只笑笑不语。

顾爽也是早出晚归的巡街治安，抓盗贼，和稀泥的应对方法断百姓家务事，两人难得有畅谈的时间，似合租室友，为了缓解这孤独寂寞，宋棠除了烹饪挣钱，闲时就是阅读、提笔写写画画，做些小发明改造生活质量，这一点上，没有顾爽灵巧懂得多。

毕竟理论派离不开实践派。

顾爽的忙，全是拜了裴毓所赐。

那手摇式洗衣机顾爽一而再再而三的拖延，最终还是没给他，这老贼人精，是属于有仇必报、表面笑呵呵的狐狸型领导，二话不说就安排了一个又一个离谱的案件让他去查，美其名曰“好差事”是为了锻炼他的能力。

这不是纯纯PUA嘛！

不同于二十一世纪，这的职场不能轻易对PUA说NO，容易掉血条，失去生命值。

所以顾爽二话不说也是干！干的就是领导安排的任务。

今日帮王媒婆找走丢的狸花猫，明日替李掌柜断一桩“到底是哪个儿子偷了他的鼻烟壶”的家务案，要么就是替申嫂子去青楼捉奸，将他夫君拉出温柔乡，亦或是替温员外安抚、解决家中闹事的妻妾矛盾。

顾爽像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搬得他腰酸背痛，连骂娘的力气都没了。

眼下这桩盗窃案，更叫他头昏脑胀。失主是县衙户曹的远房表亲，丢了若干金银细软，其中夹着一批官盐引票。顾爽领着杨眉查了三日三夜，线索断了又接，接了又断，最后寻到了主簿查旧档对账。

账册放置于东厢房，里面堆着十几口木柜，账册按年分装，由麻绳捆着，顾爽随手抽出一本，手指沾满了灰烬，嫌弃的抹在了衣裳上，他屏息蹲下继续翻找，寻到了去年秋天的账册，才翻了几页，那学金融的敏感就传上脑神经，眉头一拧，啧声嫌弃。

闻言，杨眉凑头过来，“怎么了？顾都头，是这账册有问题嘛？”

“自然是有问题的。”这三本册子记录的账单是同一例，可内容却是各写各的，中间换了经手吏员，前手写的条目后手看不懂索性便空着，放在他那，这工作态度是要被扣掉绩效的。

指着一处空白就问梁主簿，“这笔买卖的两贯钱，怎么支出册上找不到？”

这梁主簿字写得漂亮，但算账却头疼，冲着顾爽苦笑，“经手人调走了，后手不知道前手记在哪，查起来费工夫，大家都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遂就搁置成了陈年旧账。”

顾爽合上册子，脑子里转的是现代账本那套，逐渐整理条理汇成套法子。

当晚便回去寻了宋棠，嬉皮笑脸恳求道，“油炸些小鱼干，送去给裴大人，小鱼干是他最爱的下酒菜。”

“怎么了？”

“贿赂人呗，这些日子老往我肩上丢担子，背不下去了。”

宋棠最近在尝试做蛋糕，这没有打发的机器，奶油需要手工臂力进行打发，打得她胳膊酸痛，做出的蛋糕硬邦邦的似砖头，看着失败成品，心疼，跟着心情就不好了，“拿些小鱼干就能贿赂他了？这不是浪费钱吗？”

“小鱼干是开胃小菜，是敲门砖，后头的真东西才是硬菜。”

“你甘心拱手相让你的智谋？”万一又错过被贵人赏识的机会，宋棠可不想再听他的唠叨了。